麻薯在那扇木门前杵了整整一个时辰,愣是没伸手推。
倒不是胆小怕黑,是它摸不准这门的脾气——上次“序”字还得刷“初”字工牌,这藏在地底下的门指不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验证方式,瞎推门万一触发个机关,掉下来一筐偏旁部首砸脑袋上,那可太丢仓鼠脸了。于是它就蹲在台阶上,爪子揣着,像等外卖敲门似的,竖着耳朵等信号。
一个时辰快熬到头的时候,门板终于有动静了。
温度先变的,从温乎乎的体温感,慢慢凉了下去,像有人在门后头对着门缝吹了口凉气。跟着漏出来的光也换了色,不再是之前软乎乎的浅金色,沉成了一种暗暗的金属光泽,像没拆包装的银饰,在暗处泛着冷调的亮。
麻薯瞅准时机,把爪子往门板上一搭。
没吱呀响,也没咔哒声,门顺着它的力道悄咪咪往里面滑开了一截,顺滑得像抹了油的抽屉,连点灰尘都没掉下来。
门后头又是一段往下的石阶。比上一段更长更陡,台阶也窄,麻薯的小短腿得一步一步挪,生怕踩空滚下去。两侧石壁上坑坑洼洼的,带着一道道浅凹槽,像被水流啃了千百年,又像被无数只爪子挠过的墙皮,痕迹歪歪扭扭,透着股年头久远的破旧感。
就这么吭哧吭哧走了一百多级,麻薯腿都快酸了,眼前忽然一宽。
是个圆滚滚的地下大厅,天花板拱得高高的,像一口倒扣的巨型粗瓷碗,黑黢黢的望不到顶。正中间戳着个矮石台,扁扁平平的,高度刚到麻薯胸口,像被谁一屁股坐塌了的矮脚桌,台面磨得光溜溜的,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凑近了才看清,那些纹路不是完整的字,全是拆碎的笔画——横、竖、撇、捺、点、折,横七竖八铺在台面上,像把一整个字库拆成了最基础的零件,撒了满满一台子。
石台周围还零零散散飘着不少东西,麻薯踮着脚走过去一瞅,全是偏旁。
不是缺了半边的残字,是正儿八经的字零件:三点水、单人旁、宝盖头、走之底……有的还沾着新鲜墨迹,潮乎乎的;有的边缘都卷起来了,干巴巴像放了好几年的旧贴纸,一看就是被拆下来搁这儿晾了很久。
麻薯蹲在石台边,爪尖轻轻碰了碰离得最近的一个“氵”。
偏旁没飞起来,也没跑,被碰到的边缘微微亮了一下,像休眠的电子设备按了下开机键,从“彻底躺平”切换成了“随时待命”模式。它没变成字,就安安静静待着,亮着那点微光等指令。
体内的“初”字这会儿也活跃起来了,暖光在身体里慢悠悠转着圈,像个拿着零件清单的仓管,正挨个核对地上的偏旁。核对了没一会儿,它就开始“分拣”了——麻薯体内那些飘着的零散笔画,有好几组忽然停住,精准对上了台面对应的偏旁,那架势仿佛在喊:“这儿有配套的!凑一对!”
合着这些偏旁不是没人要的垃圾,是被故意拆解开,放在这儿等人来组装的。
麻薯没急着上手拼,它绕着石台慢悠悠踱了一圈,爪子点着数了数,大大小小四十多个偏旁,有的缺另一半,有的看着挺完整,就是被从字里硬生生拆了出来,孤零零待着。
石台正中间有个浅浅的圆凹槽,槽底刻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刻痕,短得像随手点了一下,又像一个字刚落下的第一笔。
麻薯把爪尖凑过去,刚碰到那道刻痕,体内的“初”字猛地亮了一下,那股雀跃的劲儿,活像找到了自己小时候画的第一幅涂鸦。
这道刻痕根本不是在等哪个字填进去,它等的就是“初”字本身——不是背着书的麻薯,是它身体里这个最初的源头。这歪歪扭扭的一小道,是它在一切都还没开始的时候,画下的第一笔。
“初”字在麻薯体内顿了半秒,像是在缅怀自己的“出生证明”。紧跟着,一道淡金色的光从麻薯爪尖渗出来,顺着那道细刻痕慢悠悠流了进去,像温水顺着沟渠淌,严丝合缝填满了每一道纹路。
刻痕被填满的瞬间,凹槽底“嗡”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整座石台都跟着亮了!
那些散在各处的偏旁,一下子全动了起来。不是瞎飘乱撞,是每个都朝着自己该去的位置挪,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又像听到上课铃往座位冲的学生,顺着石台的纹路滑溜溜往前窜,你靠我我挨你,咔哒咔哒往一块儿嵌。
第一个拼好的字是“源”。
三点水稳稳贴在“原”旁边,接缝处连条缝都找不到,像天生就长在一起似的。“源”字一成,石台的光瞬间亮了一度,像往火堆里添了根干柴,暖光一下子铺开了半面台子。
跟着是第二个,“根”。
第三个,“本”。
字一个接一个成型,像流水线末端往下掉的成品,稳准狠,半点不跑偏。麻薯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合着收字芽还得自己跑,拼字根直接全自动,这效率差得也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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