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到秦州,官道走岐州、过陇州、翻陇山,全程七百余里,骑马加急也要五天。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苏无名,外加八个差役,一行十一人天不亮就出了长安西门,马蹄踏着官道上的残霜一路向西。沿路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绿中夹着越冬的枯黄,风一吹两种颜色一起翻动,像是冬天和春天在枝头打架。
头两天路还好走,官道宽阔平整,每隔三四十里就有一座驿站,换马歇脚都方便。过了陇州进入山区之后路就窄了,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马蹄踩在碎石子上直打滑。狄仁杰骑在马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氅,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山口。陇山是关中到陇右的咽喉,神功元年秋天,论钦陵的吐蕃大军就是从这条道打进来的。他占了凉州,屠了城,然后分出一支偏师东进,在青泥岭附近驻扎了整整一个冬天。如果青泥岭佛塔下面那几十具白骨是那支偏师留下的,那这些人的身份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被吐蕃人屠杀的当地百姓,要么是唐军战俘。不管是哪一种,都不该被埋在佛塔底下。佛塔是埋舍利的地方,不是埋死人的地方。把几十具尸体埋在佛塔下面,这不是掩埋,是镇压。
第五天傍晚,狄仁杰一行人到了秦州城。秦州知府姓郑,叫郑元弼,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操着一口浓重的陇右口音,说话快起来像放鞭炮。他在府衙门口迎了狄仁杰,连客套话都没说几句就拉着狄仁杰往后堂走。
“狄大人你可算来了——那堆骨头挖出来之后我三天没睡着觉。不是怕死人,我郑元弼在陇右做了八年知府,死人见多了。可那些骨头的姿势不对,怎么看怎么瘆人。”
“什么姿势?”狄仁杰边走边问。
郑元弼把他领到后堂的一间偏房里,桌上摊着一张用炭笔画的地图,画的是青泥岭的山形地势。他的手指在佛塔的位置上用力戳了两下。“我们挖开塔基的时候,最上面一层白骨是趴着的,双手往前伸,像是在爬。下面一层是仰面朝天的,嘴全张着,下颌骨脱了臼。再往下挖,最底下一层的骨头是跪着的——跪着死的,头朝西,手骨全都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护着胸口。法曹的人验过了,说这些人的骨头没有刀砍斧斫的痕迹,不是战场上死的。”
“不是战死,那就是活埋。”狄仁杰的声音沉了下去。
郑元弼的喉结滚了一下。“下官也是这么想的。几十个人,被推进佛塔的塔基坑里,一层一层往上压。最上面的人还在往上爬,中间的人还在张嘴喊叫,最底下的人已经认命了,跪着抱着胸口等死。可他们胸口抱着什么?骨头化了,抱的东西早烂没了。”
狄仁杰在地图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问郑元弼。“你信上说佛塔是废弃的,什么时候废的?”
“当地的山民说这塔废了少说也有二十年了。以前是座小庙,叫青泥寺,供的是观音菩萨。神功元年秋天吐蕃人打过来,庙里的和尚跑了,塔就荒了。后来没有人敢上去——山民说塔里有鬼火,夜里老远就能看见塔窗里闪着绿光。下官刚到秦州上任那年还上去看过,确实有磷光,大概是山里的野兽把骨头叼进了塔里。”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今天晚了,山路不好走。明天一早,你带我去青泥岭。”
郑元弼点头应下,又搓着手犹豫了一下。“狄大人,还有件事——昨天傍晚,有个女人来府衙门口打听消息,问是不是在青泥岭挖出了人骨头。门房问她是谁,她没说,只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门房说她蒙着脸,说话带着月氏口音。”
狄仁杰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月氏口音的女人。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樊小婉的脸,可樊小婉还在去凉州的路上,押送她的差役老吴前天刚从驿站发回了一封平安信,说已经过了岐州,犯人一切正常。樊小婉不在秦州。那么蒙着面纱、操月氏口音的女人还能是谁?或者是另一个人——一个和青泥岭有关的人。
第二天天不亮,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苏无名,跟着郑元弼上了青泥岭。青泥岭不高,可山势很陡,山路盘旋着往上绕,路面全是红褐色的黏土,马蹄踩上去直打滑。越往上走树越少,到了半山腰就只剩些矮灌木和枯茅草,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茅草贴地倒伏,像无数只手在扒着地面。
佛塔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台上,说是塔,其实就是一座三丈来高的土石结构,没有大雁塔那种砖木斗拱的精致,就是用青砖和黄泥砌起来的,粗粝厚实,更像一座碉楼。塔身已经裂了,裂缝从塔基一直延伸到塔顶,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又合上。塔基周围的泥土被挖开了一大片,郑元弼的人已经用竹竿和麻绳围了一圈栅栏,几个差役守在栅栏外面。
狄仁杰下了马,走到挖开的土坑边上往下看。法曹的人已经把骨骸从坑里取出来了,一具一具排在旁边的油布上,盖了白布。他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了郑元弼描述的那种姿态——最底下一层的骨骸是跪着的,头朝西,手骨交叉抱在胸前。上面的几层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下颌骨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白布掀开的一刹那,一股陈年的腐土味混合着骨头特有的冷腥气扑面而来,不是臭味,是更干燥更空洞的什么东西——像时间本身烂掉之后留下的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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