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三司会审。天还没亮,大理寺门外已经挤满了人。消息传了半个月——前户部侍郎刘士则通敌贪墨、致陇右边军死伤千余的案子要在今日开审,长安城里但凡腿脚利索的都来了。差役在台阶前排了两道人墙,堪堪拦住不断往前涌的人群。人群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卒,有提着灯笼的皮匠,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灰布僧袍的月氏僧人,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狄仁杰从侧门进入正堂的时候,三司的官员已经到了。刑部侍郎坐在左侧,御史台中丞坐在右侧,他坐中间。三人面前各摊着一份案卷,案卷的厚度差不多——都是两指厚,封皮上写着“神功元年陇右军器监弓弦调包案”一行字。正堂两侧的廊下站满了旁听的官员和书吏,最前排坐着裴坚。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老旧官袍,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正堂中央那块空地,像是在等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
刘士则被带上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囚衣,手上戴着木枷,头发乱成一团,和一个月前坐在崇仁坊高墙大院里捧着暖炉喝茶的那个刘侍郎判若两人。他的腿伤已经结了痂,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木枷上的铁链就哗啦啦响一声。差役把他押到正堂中央,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他没有挣扎,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狄仁杰没有问他任何问题。他只是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让书吏一件一件地念。账册——神功元年三月至九月,刘士则收受吐蕃贿银一万二千两,以弓弦料款名义入账,实际拨付不足十一。信函——刘士则与吐蕃将领往来的密信底稿,商定假弦数量、交付时间、验收环节。地契——刘士则用贪墨所得在陇右道置办铁矿三处、私田四百亩。名单——刘士则亲笔所录弓弦调包案知情者六人,每人姓名、化名、下落,备注栏里用朱笔写着四个字:伺机除之。
书吏每念一条,廊下就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念到“伺机除之”四个字的时候,旁听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畜生”,紧接着一盏羊皮灯笼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刘士则面前的地上,碎了。灯笼里的油洒了一地,差役赶紧上去踩灭了溅出来的火星。扔灯笼的人被架了出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皮匠,被架着胳膊往外拖的时候还在喊——“我爹死在陇右!我爹死在陇右!”
刘士则跪在碎灯笼前面,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司会审进行了整整四个时辰。何敬业也被带上来对质,他的木枷比刘士则的小一号,跪在旁边一直低着头,问什么答什么,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交代了自己当年收了多少钱、盖了多少次假章、放过了多少批假弦。说到最后他忽然哭了起来,说他在润州这二十年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听见弓弦断掉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不来自首?”御史台中丞冷冷地问了一句。
何敬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因为他怕死。怕刘士则杀他,怕朝廷杀他,怕仇家杀他。他的恐惧让他苟活了二十年,也让上千个死在陇右的士兵等了二十年的公道。
傍晚时分,审判结束。刘士则被判斩刑,秋后处决,家产全部充公。何敬业被判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烟瘴之地,终身不得赦还。两人的判决当堂宣读之后,刘士则瘫在地上,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拖了出去。何敬业是自己走出去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堂上的匾额,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然后低下头,跟着差役走了。
狄仁杰从正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裴坚站在台阶下面等他,手里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旧官袍的衣角,手在微微发抖。他今天在旁听席上坐了一整天,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听着。二十年前他没做完的事,今天有人替他做完了。
“狄大人,”裴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那三道密折,当年石沉大海。今天这份判决,算不算给那三道密折一个答复?”
狄仁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拱手行了一礼。“裴大人,二十年前的案卷我已经重新封存,附在了今天这份判决后面。你当年的三道密折原文抄录,一并归档。你的名字,会留在案卷上。”
裴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慢慢走下台阶,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有些拖——狄仁杰第一次注意到这一点。二十年前从陇右回来的时候,他走路还不这样。
三司会审之后,大理寺的牢房空了几间。尉迟破和净空被押往刑部大牢,等待秋后和武家人一起处决。赵铁头的左手伤口已经痊愈了,只是五指再也握不拢,打不了铁了。狄仁杰安排他在大理寺做杂役,在后院里劈柴扫地,管吃管住。赵铁头千恩万谢,说只要不赶他走,干什么都行。孙老九回了灞桥,继续打他的鱼。走之前他去牢里看了樊小婉一面,隔着铁栅栏把一包袱干鱼塞进去,说“小婉,三叔走了”。樊小婉接过干鱼,点了一下头。何瘸子也走了,拄着他的柳木棍子回了渭河边的那棵大柳树下,继续讨他的饭。狄仁杰问他为什么不留在城里,他说他装了二十年疯,已经不知道怎么做一个正常人了。至少渭河边的风他吹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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