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多少具?”狄仁杰问。
法曹的书吏翻开记录册子。“回大人,完整的骨骸四十七具,还有十几具碎得太厉害,拼不成完整的骨架。总数大概在六十人左右。性别不好判断,但骨架普遍偏小偏细,不像是军士。”
“六十个人,都是女人和孩子。”法曹的书吏把验骨格目往前翻了两页,手指点在记录上,“其中八具骨骸的骨盆张开度很大,生前怀过孕。三具骨骸的股骨长度不足半尺,是婴儿。十具骨骸的牙齿磨损程度很轻,年纪不超过十四岁。这些人不是兵,不是壮丁。如果让下官判断——这些人很可能是月氏人。月氏人的骨架偏纤细,头骨的颧骨位置比汉人要高。而且这具跪着的骨骸手骨里攥着这个。”
书吏递过来一个小小的东西。狄仁杰接过来放在掌心里看——是一颗珠子,黄豆大小,青黑色的,表面磨得油光发亮,穿了孔。不是珍珠,不是玉石,是天珠。他在舍利案里见过月氏人供奉的佛珠,用的就是这种天珠。月氏人把天珠穿成念珠戴在手腕上,念一遍往生咒拨一颗珠子。
跪着的女人手里攥着一颗天珠。她跪下去的时候头朝西——那是月氏人故土的方向。手骨交叉抱在胸口,不是护着什么东西,是护着这颗珠子。
狄仁杰把天珠还给书吏,让他收好作物证。他站起身,沿着土坑的边缘走了半圈,目光落在塔基裂缝最深处的一截断面上。断面上能看清楚地层的颜色分层——最上面是黄土,中间是碎石层,最底下是一层黑灰色的炭烬。炭烬层里嵌着几块没烧完的木料残片,边缘焦黑卷曲,断面还留着斧劈的痕迹。佛塔的地基是用火烧过的。从炭烬层的厚度来看,火烧得很猛,不像是失火——失火不会在地基深处留下这么均匀的炭烬层。这是有人故意在塔基底下架了柴堆,浇了油,烧了一整夜。烧完之后把骨灰和烧焦的木料一起填进地基坑里,再在上面建了这座塔。
“郑大人,”狄仁杰直起身,“这座佛塔是什么时候建的?”
郑元弼翻开随身带的地方志,在某一页上找到了记录。“青泥寺观音塔,建于神功元年腊月。由当地里正出面募集银两,说是要超度战乱亡魂。主持建塔的工匠是一群过路的匠人,自称从陇右来的,修完塔就走了,连工钱都没要。”
神功元年腊月。凉州城破是那年秋天,吐蕃偏师在青泥岭驻扎到冬天。腊月建塔,正好是吐蕃人撤走之后。一群自称从陇右来的匠人,修完就走,连工钱都不要。这不是修塔,这是在封口。有人杀了六十个人,用火焚烧之后埋进佛塔地基,再在上面盖一座观音塔,对外说是在超度亡魂,实际上是用佛塔镇压尸骨,让它们永不见天日。
“刘士则。”狄仁杰低声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铁尺上轻轻敲了一下。神功元年腊月,弓弦调包案刚结,樊敬堂刚被吊死,刘士则还坐在军器监正监的位置上。他手底下有一群什么都会干的匠人——曲大会鞣羊皮,马三刀会割皮子,赵铁头会打铁,孙老九会缝针。这一群匠人,也会砌砖修塔。
“郑大人,”狄仁杰合上地方志,“你说昨天有个蒙面女人来府衙打听消息。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郑元弼想了想。“门房说她往城西去了。城西有个废弃的月氏人营地,荒了好多年了,偶尔有路过的月氏商队在那边歇脚。”
狄仁杰把大氅裹紧了些,朝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暮色从山脚往上蔓延,一层一层地把山梁吞进暗影里。远处秦州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城西那片月氏人旧营地隐没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一个人——一个女人,蒙着面纱,操月氏口音,在废墟里等着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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