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袁术气得浑身发抖,但更多的是绝望。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此刻却“违抗”自己命令的部下,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违抗他。
他们是在用生命执行纪灵最后的命令。
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成全纪灵的忠义。
袁术的怒火忽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他不再挣扎,不再怒吼,只是呆呆地坐在马上,任由亲兵们牵着马,向东南方向走去。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来路。
地平线上,那个小黑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朝阳的金光洒满旷野,洒在那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上。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来隐约的金铁交鸣声,带来若有若无的喊杀声。
而后,一切归于寂静。
纪灵。
袁术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金色战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在京城街头卖艺的汉子。那人使一柄三尖两刃刀,刀法精熟,却穷困潦倒。是他袁公路路过,见其武艺不凡,上前询问。
“壮士,如何称呼?”
“草民纪灵,青州人士。”
“可愿随我建功立业乎?”
“蒙明公不弃,灵愿效犬马之劳!”
从那时起,纪灵就跟在了他身边。从一个小小的亲兵队长,一步步做到统军大将。纪灵话不多,但做事沉稳,打仗勇猛,从未让他失望过。无论何时何地,,纪灵都只是沉默着,然后默默地整军备战,准备为他抵挡四方之敌。
哪怕在慎县大败,肩胛中箭,纪灵也没有一句怨言,只是愧疚地请罪。
哪怕在昨晚的军议上,所有人都主战,只有纪灵虚弱地提醒“简宇军确非易与之辈”,却被他和其他将领无视。
哪怕在最后,他袁术一意孤行,导致全军溃败,纪灵依然拖着重伤之躯,穿越乱军,来救他。
哪怕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纪灵还是选择了让他先走。
“袁术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亲兵们围着他,沉默地赶路。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泪痕,但没有人哭出声。他们只是握紧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用身体为袁术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袁术趴在马背上,视线所及只有战马颈项上那一片被汗水浸湿、又被尘土染污的鬃毛。每一阵颠簸都牵扯着左肩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不能昏。
他要记住这一刻——记住这撕心裂肺的耻辱,记住这锥心刺骨的愧疚,记住纪灵最后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来远方战场模糊的回声。金铁交鸣,喊杀阵阵,时断时续,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袁术努力抬起头,想要望向西北方向,但视线却被身边亲兵们高大的背影挡住。
“让开!”袁术嘶哑地说,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亲兵们没有让开。他们沉默地骑行在袁术四周,形成一个紧密的保护圈。最前面是那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队长,他背挺得笔直,一手握缰,一手按在腰间的环首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尽管他的肩膀也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极力压抑的悲愤。
“王虎!”袁术叫出了老兵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记得一个普通亲兵队长的名字,“让开!我要看......”
“主公,”王虎没有回头,声音干涩如沙砾摩擦,“纪将军有令,让我们护送您回寿春。这条路,您不能回头。”
“我是主公!”袁术的怒火再次燃起,尽管那火焰微弱得如同风中之烛,“我命令你们......”
“主公,”王虎终于微微侧过脸,那张被刀疤破坏的脸上,泪水在深深的皱纹沟壑中蜿蜒,“今日,就让我们违抗您一次吧。”
他的声音颤抖着:“纪将军救过我的命。三年前打庐江,我中了三箭,是纪将军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他说,王虎,你小子命硬,阎王不敢收。”
王虎深吸一口气,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今天,将军把您托付给我们。他说,王虎,我把主公交给你了。你们就是死绝了,也得把主公送回寿春。”
“我答应了。”王虎转回头,直视前方,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我答应了将军。所以主公,您要杀要剐,等回到寿春,我王虎把命给您。但现在,不行。”
周围的亲兵们都没有说话,但每一张年轻的、沧桑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决绝。他们握缰的手青筋暴起,他们挺直的脊背如同即将折断的弓,但他们没有一个人让开。
袁术看着这些曾被他视为蝼蚁、视为工具、视为数字的士卒,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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