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肩负着沉重的祖宗社稷,却看不到丝毫希望,这种痛苦和压抑,几乎要将他逼疯。
伏寿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脸颊。她伸手,再次握住刘协的手,这一次,刘协没有挣脱。夫妻二人,在这冰冷华丽的宫殿偏殿里,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不知过了多久,刘协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擦去眼泪,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是朕……太天真了。”他低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朕总以为,只要有机会,只要有人支持,朕就能像光武皇帝那样,中兴汉室……可朕忘了,光武皇帝有云台二十八将,有整个河北豪强的支持,他本身就是豪强领袖……而朕,朕有什么?除了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帝位,朕一无所有。”
他看向伏寿,眼神空洞:“皇后,你说,一个权臣手握重兵、掌管大权的时候,天子想要翻盘,通常有几种可能?”
伏寿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问题想:“臣妾……臣妾愚钝,但听闻史书所载,要么权臣自身昏聩犯错,被天子抓住机会;要么朝中有其强敌,天子可联合制衡;要么……权臣在外有难以应付的强敌,天子可趁其外出,收回权力……”
“是啊。”刘协惨然一笑,“可是你看看简宇,他昏聩吗?他比谁都精明!朝中还有他的强敌吗?杨彪都走了,谁还是他的对手?外面的强敌?最强的袁绍、曹操都没了,剩下的,谁还能威胁到他?没有了……一条路都没有了……”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朕出去走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令人心寒的死寂。
“陛下,外面风大……”伏寿担忧地想劝阻。
“无妨。”刘协摆摆手,自顾自地向外走去。伏寿不放心,连忙示意两个心腹宫女远远跟上。
刘协没有带随从,就这么独自一人,在偌大而冷清的未央宫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宫殿巍峨,廊庑深深,可这一切的壮丽,此刻在他眼中,都只是华丽的囚笼。他曾是这里的主人,如今,却觉得自己像个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靠近宫苑边缘的一处小花园。这里平时少有人来,草木凋零,更显荒寂。就在他对着枯枝发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陛下?夜深风寒,您怎么会独自在此?”
刘协回过头,只见兰平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手中还提着一盏小小的宫灯,橘黄的光晕映照着他那张带着担忧和恭谨的脸。
看到兰平,刘协心中莫名一松。在这深宫之中,除了伏皇后和伏完,大概也只有这个当初从董卓手上救下自己、伺候多年自己、陪伴自己度过这些艰难岁月的宦官,还能让他感到一丝人情的温暖了。
“是兰平啊。”刘协的声音有些沙哑,“朕心里烦闷,出来走走。你怎么在此?”
兰平走上前,将手中的一件厚氅披在刘协肩上,动作自然恭敬:“奴才刚去内侍省处置了些杂务,回寝宫的路上见这边似有人影,便过来看看,不想是陛下。陛下,您万金之躯,当保重才是。若受了风寒,皇后娘娘该担心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像是一个真正忠心耿耿的老仆。
刘协紧了紧肩上的氅衣,没有拒绝这份好意。他看着兰平,这个陪伴自己多年、心思细腻、总是能体察自己情绪的宦官首领,忽然有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有些话,他不能对伏皇后说,怕她更担心;更不能对伏完说,怕给他带来灾祸。或许,只有兰平这个不算外人、却又并非朝臣的宦官,可以听听。
“兰平,你跟了朕多少年了?”刘协忽然问道。
兰平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陛下,自逆贼董卓伏诛时起,奴才便因救驾小功,有幸伺候陛下,至今……已近十载了。”
“十年了……”刘协喃喃道,目光悠远,“十年……朕从懵懂的孩童,变成了如今的青年。你也从中黄门,做到了中常侍,成了这未央宫的内侍之首。”
“全赖陛下信重,奴才方能有些微末之用。”兰平低头道。
刘协看着他,忽然问道:“兰平,你是个聪明人。你告诉朕,朕……是不是真的很没用?是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兰平心中一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跪倒在地:“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真命天子,万民之主!只是一时困顿,岂可妄自菲薄!”
“真命天子?万民之主?”刘协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苦涩,“一个连自己身边大臣都保不住的天子?一个政令出不了未央宫的天子?兰平,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再说这些虚言安慰朕。朕只想知道,在你看来,朕……还有路可走吗?”
兰平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地砖,心念电转。他知道,这是刘协内心最脆弱、最迷茫的时刻,也是自己完成丞相嘱托(劝其安分)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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