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同样对眼前这个自幼看着长大、命运多舛的年轻皇帝,怀有一份复杂的情感。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多年陪伴产生的一丝主仆之情?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抬起头,看着刘协,目光真诚而带着恳切:“陛下,奴才是个阉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更不敢妄议朝政。奴才只知道,这些年,陛下过得不易。董卓专权时,陛下朝不保夕……然后,是简丞相来了,赶走了那些豺狼,让陛下重新住回了未央宫,让陛下能吃饱穿暖,能安心读书,不用再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协的神色,见其并无不悦,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奴才愚见,陛下如今……锦衣玉食,安稳无虞,虽不能……虽不能事事如意,但比起从前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已是好了太多。丞相他……对陛下表面上的礼数,始终是周全的。陛下何不安心度日,保重圣体?何必……何必再去想那些……劳心劳力,且未必有结果的事情呢?”
他不敢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认命吧,陛下。现在的生活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别再折腾了,折腾也没用,反而可能招来祸患。
若是以前,心高气傲、尚存一丝幻想的刘协,听到一个宦官如此“劝谏”,必然勃然大怒,斥其大逆不道。但经历了今日朝堂上那场摧枯拉朽般的清洗,亲眼看到自己的倚仗一个个倒下,再听到兰平这番虽然刺耳、却似乎发自肺腑(至少刘协这么觉得)的“忠言”,刘协竟然没有发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兰平,看着这个在自己身边伺候了十年、如今已鬓角微霜的宦官。兰平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是啊,和董卓相比,简宇至少给了他表面的尊荣和安稳的生活。他不用再担心被毒杀,被废黜,被当做货物一样抢来抢去。他可以读书,可以娶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享受天子应有的物质待遇。
可是……他真的甘心吗?甘心做一个衣食无忧的傀儡?甘心将这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拱手让人?甘心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永远活在权臣的阴影之下?
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简宇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他感到绝望。朝廷内外,军队上下,几乎铁板一块。外部诸侯,无一可堪大用。他自己,除了一个空洞的帝号,还有什么?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攥住了刘协的心脏。他想起简宇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想起今日朝堂上,简宇那轻描淡写就决定数位重臣命运的姿态;想起那些被罢官的老臣们离殿时,那绝望而灰败的眼神……
如果……如果自己真的再有什么动作,触怒了简宇,他会怎么做?他会像对待赵温、张喜那样,只是罢官了事吗?还是……会采取更激烈、更彻底的手段?历史上,那些失去了利用价值、又不安分的傀儡皇帝,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刘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兰平依旧跪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他能感受到刘协内心的挣扎和恐惧,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恐惧,有时候比说服更有用。
不知过了多久,刘协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花园中显得格外清晰,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无奈,还有一丝认命般的解脱。
他没有再看兰平,也没有让他平身,只是转过身,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喃喃道:“兰平,或许……你说得对。是朕……想太多了。”
说完,他紧了紧身上的氅衣,没有再理会跪在地上的兰平,也没有回寝宫的方向,而是继续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背影萧索,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兰平直到刘协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知道,经过今天这一连串的打击和刚才那番对话,这位年轻的皇帝,至少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妄想了。这,正是丞相想要的。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丞相府的书房,依旧亮着灯。简宇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今日朝堂上的风波,以及随后的一系列人事任免,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并未耗费他太多心力。真正让他思虑的,是更长远的布局。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三长两短。
“进来。”简宇道。
门被推开,兰平闪身而入,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装束,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参见丞相。”兰平躬身行礼。
“如何?”简宇没有多余的话。
兰平将花园中与刘协的对话,以及刘协最后的反应,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甚至连刘协的语气、神态都描述得细致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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