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章写得极其谦卑恳切,称自己“年老体衰,宿疾缠身,近来双脚抽筋(风痹),不良于行,精神困顿,实难再居高位,尸位素餐,恐误国事。恳请陛下念老臣微劳,准臣骸骨归乡,颐养天年。”
这一招以退为进,堪称高明。既保全了自身和家族的体面,避免了被卷入政治漩涡,又给足了简宇面子——我不是被你赶走的,是我自己老病不堪,主动让贤。
简宇接到这份辞表时,正在书房与钟繇、贾诩等人议事。他看完表章,沉默片刻,轻轻将其放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木面上敲击了几下。
“杨文先(杨彪字)……果然是个聪明人啊。”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遗憾,“四世三公,累世名望,却能在这风口浪尖上,舍得下这太尉之位,急流勇退。这份眼光和决断,非常人能有。”
钟繇捻须道:“杨公此举,亦是向丞相表明心迹。他无意与丞相为敌,只求保全家族,安度晚年。其子杨修,才华过人,机敏善辩,对丞相仰慕已久,日前已被举荐入丞相府为掾属,办事颇为得力。杨氏一族的态度,可见一斑。”
贾诩半阖着眼,慢悠悠地道:“杨彪辞官,于丞相而言,利大于弊。其一,去一潜在之隐患。杨彪名望太高,纵然他不生事,其存在本身便是某些人心中的旗帜。其二,示天下以宽。连杨彪这般人物,丞相亦能容其平安致仕,足显丞相胸怀,可安其余观望者之心。”
简宇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杨彪的主动退让,等于替他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麻烦。如此一来,他当然乐见其成。
“准了吧。”简宇提起笔,在杨彪的辞表上批了一个“可”字,又对钟繇道,“以陛下名义下诏,准杨彪辞去太尉之职,,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帛千匹,准其归弘农故里荣养。另,表彰其子杨修勤勉王事,擢为丞相府主簿,随侍左右。”
“丞相英明。”钟繇领命。如此一来,既全了杨彪的体面,又给了杨家实惠(赏赐),还将其最有才华的儿子放在身边重用,可谓面面俱到,恩威并施。
而这一切变化,都被深宫之中的刘协,默默地看在眼里。
未央宫,宣室殿偏殿。
这里不如正殿宏伟,却更显清幽。只是此刻,殿内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和冰冷。炭盆烧得很旺,但刘协依然觉得手脚冰凉。他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袍,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庭院中凋零的树木。
伏皇后轻轻走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她看着丈夫那失魂落魄、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侧影,心中绞痛,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陛下,用些参汤吧,暖暖身子。”伏寿将汤碗轻轻放在刘协身边的矮几上,声音温柔。
刘协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移一下。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低声说道:“都没了……赵温、张喜、孔融……连杨公也走了……朕的身边,还有谁?还有谁能帮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伏寿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陛下,切勿如此灰心。杨公是主动辞官,并未获罪,可见丞相……并非赶尽杀绝之人。陛下乃万乘之尊,只要保重龙体,静待时机,未必没有……”
“时机?”刘协忽然打断她,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嘲讽,“还有什么时机?皇后,你告诉朕,还有什么时机?!”
他猛地抽回手,指向窗外,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看看外面!简宇刚回来半个月!半个月!司徒、司空被罢,三公去其二!太中大夫、议郎、越骑校尉……多少大臣,说没就没了!整个尚书台,现在全是他的亲信!禁军羽林,皆听其号令!朝堂之上,还有谁敢对朕说一句真话?还有谁敢为朕谋划?!”
“袁绍败了,死了,曹操降了,刘备归顺了,公孙瓒也归顺了,公孙度死了,高句丽称臣了……天下最强的几个诸侯,都没了!剩下的,刘表?他在荆州饮酒作乐,吟诗作赋!刘璋?他在益州连自己手下的豪族都搞不定!袁术?冢中枯骨,只知道做他的土皇帝!江东?刘繇、王朗、严白虎,一堆乌合之众,自相残杀都来不及!还有谁?还有谁能牵制他?还有谁能给朕‘时机’?!”
他一口气吼出心中的郁结,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伏寿被他从未有过的激烈反应吓住了,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陛下……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啊……”
看着妻子泫然欲泣的样子,刘协满腔的怒火和绝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虚。他颓然地坐回榻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朕知道……朕知道不该冲你发火……”他声音哽咽,“可是皇后,朕心里苦啊……朕九岁登基,董卓跋扈,朝不保夕……好不容易简宇来了,朕以为……朕以为他是霍光,是伊尹,能匡扶汉室,还政于朕……可是现在,朕才明白,他和董卓,本质上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不……他比董卓更厉害,更可怕!董卓残暴,天下皆知其恶。可他简宇呢?他礼贤下士,他平定四方,他看起来像个忠臣,像个能臣!可他把权力抓得比谁都紧!他把朕架空得比谁都彻底!现在,连朕身边最后一个可以说话的老臣,都被他清理干净了!朕这个天子,算什么?算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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