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尼在薪火堂守了两年。
两年里,他教了三十多个学生。有邯郸城里的贫家子弟,有周边乡下来的孩子,还有一个从卫国逃难来的少年。少年叫卫荆,十五岁,父母死于战乱,一个人流浪到邯郸。他在薪火堂门口坐了三天,公孙尼出来问他,他说想认字。
公孙尼收了他。
卫荆学得很快,三个月就能读《春秋》了。公孙尼让他帮着教小的,他就认认真真地教,跟当年郅同教公孙尼一样。
薪火堂的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早晨开门,扫地,烧水,等学生来。上午教书,下午读书,晚上记账。公孙尼学着郅同的样子,每天在账本上记一笔: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
账本已经记了厚厚一卷。
可公孙尼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像火苗一样,扑不灭。
他该走了。
七月初的一个下午,赵国公仲连来了。
公仲连是赵国的相国,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可精神很好。他穿着一身素衣,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进薪火堂。
公孙尼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愣了一下。
“公仲相国?”
公仲连拱了拱手:“公孙先生,打扰了。”
公孙尼放下扫帚,把他请进堂屋,倒了一碗水。
公仲连坐下来,四处看了看。堂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案,一盏油灯,一架书简。墙上挂着一幅素帛,上面写着郅同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郅同先生的事,我听说了。”公仲连说,“赵国失了一位好先生。”
公孙尼说:“先生走得安详。”
公仲连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公孙先生,我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公孙尼问:“什么事?”
公仲连说:“赵国要在全国办学堂。赵侯下令,每个县都要设官学,教百姓认字。可赵国缺先生。我找来找去,找不到合适的人。”
他看着公孙尼。
“公孙先生,你在薪火堂教了两年,教得很好。我想请你出山,去赵国各地办学堂。先从邯郸周边的几个县开始,慢慢推广到全境。”
公孙尼沉默了。
他答应过郅同先生,要守着薪火堂。
公仲连看出了他的犹豫。
“公孙先生,我不是要关了薪火堂。薪火堂可以留着,可以有人接着守。可赵国需要你。赵国有很多地方,连一个认字的人都没有。老百姓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连官府的法令都看不懂。这样下去,赵国怎么强?”
公孙尼还是沉默。
公仲连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
“公孙先生,我不是为自己求。是为赵国求,为赵国的百姓求。”
公孙尼连忙站起来,扶住他。
“公仲相国,不必如此。让我想想。”
公仲连点点头:“好。我等你的消息。”
他走了。
公孙尼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了很久
晚上,公孙尼把学生们叫到一起。
薪火堂现在有十一个学生,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就是卫荆,十五岁。他们坐成一排,看着公孙尼。
公孙尼把公仲连的话说了一遍。
“公仲相国请我去赵国各地办学堂。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学生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卫荆站起来。
“先生,你想去吗?”
公孙尼说:“我在想。”
卫荆说:“先生,我觉得你应该去。”
公孙尼问:“为什么?”
卫荆说:“因为赵国需要你。郅同先生办学堂,是为了让更多人认字。现在赵国要在全国办学堂,这是多大的事啊。如果你去教,就能让更多人认字。这不就是郅同先生的心愿吗?”
公孙尼看着他,没有接话。
另一个学生站起来,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叫赵安,邯郸本地人。
“先生,你走了,薪火堂怎么办?”
公孙尼说:“这就是我犹豫的原因。我答应过郅同先生,要守着薪火堂。”
赵安说:“先生,你出去教更多的人,就是守住了薪火堂。”
公孙尼愣住了。
这句话,元也说过。狗子也说过。现在赵安也说了。
他看着赵安,看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赵安说:“先生,你出去教更多的人,就是守住了薪火堂。薪火堂不是这间屋子,不是这棵树。薪火堂是先生教的那些道理。有教无类。富之教之。这些道理,你带出去,教给更多人,薪火堂就传出去了。”
公孙尼听着这些话,眼眶热了。
他想起郅同先生。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我教了三十多年。你、元、黑子、狗子,你们都学会了。你们都去教别人了。这就够了。”
公孙尼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
树很高了。枝叶茂盛,遮住了半个院子。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话。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堂屋,看着那些学生。
“我决定了。我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