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尼走之前,把薪火堂的事安排好了。
他让卫荆守着薪火堂。卫荆跟了他一年半,学得很好,能教那些小的认字。
“薪火堂的门不要关。”公孙尼说。“有人来,就收。没钱,就不收。这是郅同先生的规矩。”
卫荆点点头:“先生,我记住了。”
公孙尼又交代了一些事。粮在哪儿,书在哪儿,账本怎么记。交代完了,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我会回来的。”他对树说。
树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叶子。
七月中旬,公孙尼离开了邯郸。
公仲连给他配了一辆车,一个赶车的车夫。车上装满了书简,有《春秋》《法经》《管子》《老子》,还有郅同先生留下的那些账本。
公孙尼坐在车上,回头看着邯郸城。城墙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条灰线。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可他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郅同先生走过,元走过,黑子走过,狗子走过。
现在,他也在走。
公孙尼先去了邯郸北面的一个县,叫武安。
武安不大,在山里面。县城只有一条街,街上没有几间店铺。老百姓靠种地为生,很多人一辈子没出过山。
公孙尼到了武安,先去找县令。县令姓赵,是赵氏宗室的人,三十多岁,听说了公孙尼的来意,很高兴。
“公孙先生,我们这儿正缺先生。县里一个认字的人都没有,法令贴出去,没人看得懂。”
公孙尼说:“那就从认字开始。先教县令里的人,再教老百姓。”
他在武安待了一个月。先教县令里的十几个小吏认字,又教了几个愿意学的老百姓。教得很慢,一天只教三五个字。可大家都学得很认真。
一个老吏五十多岁了,学了半个月,终于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我会写名字了!我会写名字了!”
公孙尼看着他,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当年教那些贩缯的、当兵的、种地的,也是这样吧。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天一天地教。学会了,就高兴得不得了。
八月,公孙尼又去了另一个县,叫涉县。
涉县在漳水边上,比武安大一些,可也穷。老百姓靠打鱼、种地为生,很多人住在船上,岸上的房子都没有。
公孙尼在涉县待了二十天。他白天教小吏认字,晚上到河边教渔民认字。渔民们白天打鱼,晚上才有空。公孙尼就在河边点一盏灯,坐在石头上教他们。
渔民们学得很慢。他们手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鱼在沙滩上蹦。
可他们学得很认真。
一个老渔夫学了十天,终于会写“鱼”字了。他指着那个字说:“这就是鱼?像!真像!这一横是鱼背,这一竖是鱼尾,这两点是鱼眼睛!”
公孙尼笑了:“是。这就是鱼。”
老渔夫把那个字看了又看,小心地收起来。
“我要拿回去给我孙子看。让他知道,鱼字怎么写。”
九月,公孙尼收到了卫荆的信。
信是从邯郸寄来的,走了几天。
“先生,薪火堂一切都好。你走后,又来了三个学生。一个是街上卖饼的家的孩子,一个是城外种地的家的孩子,还有一个是从魏国逃难来的孤儿。我教他们认字,教得很慢,可他们学得很认真。”
“先生,我把薪火堂的账本接着记了。每天记一笔。谁来了,谁走了,学了什么字,读了什么书。都记着。”
“先生,薪火堂的门还开着。”
公孙尼看完信,把信收好。
他坐在县学舍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他想起郅同先生。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那些灯。一盏灭了,另一盏又亮了。灯灯相传,就没有灭的时候。”
公孙尼笑了。
“先生,灯还亮着。邯郸亮着,武安亮着,涉县亮着。到处都亮着。”
十月,公孙尼又去了第三个县,叫邯郸县。
不是邯郸城,是邯郸城周边的乡野。那里有很多村子,每个村子几十户人家,靠种地为生。没有一个村子有学堂,没有一个孩子会认字。
公孙尼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
到一个村子,他就找村老,说想在村里办学堂。村老们都很高兴,可也有顾虑。
“先生,我们穷,出不起束修。”
公孙尼说:“不要钱。郅同先生的规矩,教贫家子弟,不收钱。”
村老们听了,眼眶都红了。
“先生,那你吃什么?”
公孙尼说:“村里人给我一口饭吃就行。粗茶淡饭,能饱肚子就够了。”
他在一个村子待十天,教村里的孩子认字。教完了,留下几卷竹简,让他们自己练。然后去下一个村子。
一个月走了七八个村子,教了上百个孩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