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在舟城只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跟偃商量了办学堂的事。偃在港口边上找了一间空屋子,不大,可够用。元把从稷下带回来的书放在架子上,又托人从大陆上买了一些笔墨竹简。
“学堂的事,你先帮我看着。”元对偃说,“我得回望乡岛。那边还有二十多个孩子等着。”
偃点点头:“放心。我帮你盯着。”
五月底,元乘船离开舟城,前往望乡岛。
船是匠石的船。匠石现在专门跑舟城到望乡岛的航线,一个月跑两三趟,运人、运货、运粮食。他的船比以前大了,也结实了,能装更多的货。
“元姑娘,你大半年没回来了。”匠石一边掌舵一边说。
“嗯。去了一趟大陆,走了很多地方。”
“匠谷那孩子可想你了。每次我上岛,他都问我,元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元笑了:“这次真的回来了。”
六月初,船到了望乡岛。
远远地,元就看见了岛上的灯塔。那是匠乙带人建的,用石头垒的,不高,可很结实。塔顶上挂着一盏灯,每天晚上都点着,给海上的船指路。
船靠岸时,沙滩上站着一群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孩子,八九岁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亮。
是匠谷。
他看见元从船上跳下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元姐姐!你回来了!”
元蹲下来,抱住他。
“回来了。长高了。”
匠谷松开手,退后一步,挺起胸膛。
“我长了两寸!匠乙爷爷说的!”
元笑了:“两寸?那我快认不出你了。”
匠谷拉着她的手,往岛上走。
“走,我带你去看学堂。我当先生了!”
学堂在岛中间的一片平地上,离望乡柱不远。
原来只有一间草屋,现在变成了三间。一间是教室,一间是书库,一间是先生住的屋子。教室很大,能坐三四十个人。里面摆着木板做的桌凳,墙上挂着写满字的竹简。
匠谷指着教室,得意地说:“这是我带人盖的。匠乙爷爷帮我们砍树,匠石哥哥帮我们运木板。我们十几个孩子,一人搬一块石头,垒了半个月。”
元看着那间教室,眼眶热了。
“盖得很好。”
匠谷又拉着她去看书库。书库不大,可架子上摆满了竹简。元走过去一看,都是她上次留下的那些书:《春秋》《法经》《管子》《老子》《医经》……
匠谷说:“这些书我都读完了。有的读了好多遍。《管子·牧民》我能背了。”
元问:“你背给我听听?”
匠谷站直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国多财则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不差。背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像是在宣布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元听着,忽然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要是听见了,一定很高兴。
“背得好。”元说。
匠谷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有更好的呢。你看——”
他跑到书库角落,搬出一摞竹简,递给元。
“这是我写的。”
元接过来,展开看。
竹简上写着一行行字,歪歪扭扭的,可能认出来。
“望乡岛记”
“匠谷记”
“元年,匠乙爷爷、匠石哥哥、元姐姐来岛上。种了一棵树,叫望乡柱。”
“二年,岛上有了十二个孩子。元姐姐教我们认字。”
“三年,岛上来了新的人。从齐国来的,从吴国来的,从越国来的。现在有二十三个人了。”
“三年,我学会了认字。能读《管子》了。”
“三年,元姐姐去大陆了。很久没有回来。我想她。”
“四年,我当了先生。教小的认字。有七个学生。他们学得很慢,比我还慢。可元姐姐说过,慢慢写,总会写好的。”
元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笑了。
“匠谷,你写得很好。”
匠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写得不好。你的字好看多了。”
元说:“慢慢写,会越来越好的。”
元在望乡岛住了下来。
她每天早晨起来,先到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二十三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五六岁。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学得快的,已经能读《老子》了;学得慢的,还在学“人”字怎么写。
匠谷是她的帮手。他教那些小的认字,教得很认真。他教人的方式跟元一模一样——先在木板上写一个字,然后念出来,让孩子跟着念。念熟了,再让孩子自己写。写错了,就擦掉重写,一遍一遍地练。
一个叫小海的孩子,五岁,学“水”字学了三天还不会写。匠谷不急,每天教他写十遍。写完了,就给他讲海的故事。
“你知道水字为什么这么写吗?因为水是弯弯曲曲的,流来流去。你看,这一笔是河,这一笔是海,这一笔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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