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离开西河后,没有直接南下去舟城。
她绕了一个大圈,往东走,去齐国。
从西河到齐国,要穿过魏国、卫国,再进入齐国地界。路很远,骑马要走一个多月。可元想去看看。两年前她去过一次稷下学宫,那时候学宫才刚办起来,只有几十个士人在那里辩论、着书。她想知道,两年过去了,稷下变成了什么样。
四月中旬,她到了卫国。
卫国不大,可很有古风。卫国人说话慢悠悠的,走路也慢悠悠的。路边有很多老树,树龄比人的年龄还长。元在卫国走了几天,看见很多学堂。不是官办的,是私人办的。有人在自家院子里教几个孩子认字,有人在村口的大树下教村民读书。
元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一个老者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给十几个村民念《诗》。念的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完了,就解释什么意思。村民听得入神,不时点点头。
元问旁边一个年轻人:“这是谁办的学堂?”
年轻人说:“没人办。就是那个老先生自己教的。他以前在鲁国跟人学过《诗》,回来就教我们。不收钱,谁想学都可以来。”
元问:“来了多少人?”
年轻人说:“多的时候有四五十个。少的时候也有十来个。农忙的时候人少,农闲的时候人多。”
元看着那些村民,看着那个老先生,想起了郅同先生。
先生也是这样。在邯郸的巷子里,教贫家的孩子认字。不收钱,谁来都教。
元笑了笑,继续走。
四月下旬,元到了齐国。
齐国很大,地广人稠。官道修得很平整,两边种着桑树,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赶着牛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骑着马的。
元走了几天,到了临淄。
临淄是齐国的都城,很大,很热闹。城里有七十二个里,每个里都像一个小城。街道纵横交错,两边全是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卖酒的,应有尽有。
元没有在城里停留。她穿过临淄,往南走,去稷下。
稷下在临淄城南,是一片丘陵地带。齐桓公田午在那里建了一座学宫,招天下士人前来讲学、辩论、着书。学宫不大,可名气很大。天下士人都想来,来了就不想走。
元到稷下的时候,是四月的最后一天。
学宫比她两年前来的时候大了很多。原来只有几排房子,现在多了好几排。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着齐国的军服,腰里挂着剑。
元走进去,看见院子里到处是人。有的在辩论,有的在着书,有的在弹琴,有的在唱歌。一个老者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几个年轻人在旁边看,不时议论几句。
元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她:“你找谁?”
元说:“找我的朋友。两年前我来过这里,认识了几个人。”
年轻人问:“叫什么名字?”
元想了想:“有一个叫淳于髡的。还有一个叫田巴的。还有一个叫儿说的。”
年轻人笑了:“淳于髡在东边的屋子里,正在写书。田巴在西边的院子里,跟人辩论。儿说在北边的亭子里,弹琴。”
元行了个礼:“多谢。”
元先去了东边的屋子。
屋子不大,里面堆满了竹简。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坐在案前,正在写什么。他写得很认真,头也不抬。
元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淳于先生?”
淳于髡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是……”
元说:“我叫元。两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候你刚来稷下,在院子里跟人辩论。我听了半天,你辩赢了。”
淳于髡想了想,忽然笑了。
“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从邯郸来的姑娘。你说你在海上办学堂。”
元点点头:“是。我还在海上办学堂。”
淳于髡问:“你怎么来了?”
元说:“路过。从西河来,要去舟城,顺路来看看。”
淳于髡放下笔,站起来。
“坐。坐。我给你倒杯水。”
他倒了一碗水,递给元。
“你来得正好。我写了一本书,你看看。”
他拿起案上的竹简,递给元。
元接过来,展开看。
开头写着:“《稽古》者,稽古人之言也。古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言至矣……”
元看了几行,问:“这是你写的?”
淳于髡点点头:“写了大半年了。还没写完。我想把古人的话都记下来,好的坏的都记。好的学,坏的戒。”
元说:“郅同先生也记账。记了三十多年。记的都是小事,可他说,小事连着大事。”
淳于髡问:“郅同先生是谁?”
元说:“我的先生。在邯郸办学堂的。今年二月初三去世了。”
淳于髡沉默了一会儿。
“节哀。”
元摇摇头:“不用。先生走得很安详。他说,他这一辈子做了一件对的事,就是办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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