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说:“这是《诗》里的歌。讲一个年轻人,看见一个采荇菜的姑娘,喜欢上了她。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匠谷问:“后来呢?”
元说:“后来他弹琴鼓瑟,亲近她。敲锣打鼓,娶了她。”
匠谷问:“先生,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元愣住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她想了想,说:“有。我喜欢薪火堂。喜欢先生。喜欢公孙尼。喜欢黑子。喜欢狗子。喜欢你们。喜欢每一个学字的人。”
匠谷看着她,笑了。
“先生,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到处走,到处教人认字。”
元摸了摸他的头。
“好。等你学会了,就去。”
腊月二十八,匠石从舟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邯郸来信了。郅同先生病重。”
元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
匠石把信递给她。她展开,一字一字地看。
“元,先生病了。上个月开始,起不了床了。整天躺着,吃不下东西。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上个月,他写了一行字:‘十一月丁亥,阴。匠石从望乡岛来信,说元教孩子们学了《老子》。好。好。’”
“元,你什么时候回来?先生想你了。他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他每天躺在床上,看着门口,等你回来。”
元看完信,手在发抖。
匠谷站在旁边,看着她:“先生,你怎么了?”
元说:“我先生病了。我要回去看他。”
匠谷愣住了:“回哪里?”
元说:“回邯郸。回薪火堂。”
匠谷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匠谷低下头。
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匠谷,我不在的时候,你教他们。你学得最快,能教那些小的。好不好?”
匠谷抬起头,眼眶红了。
“先生,你走了,还回来吗?”
元说:“回来。一定回来。等我看了先生,就回来。”
匠谷点点头。
元站起来,看着匠石。
“帮我找一艘船。我要回舟城。从舟城去邯郸。”
匠石点点头:“好。明天一早就有船。”
腊月二十九,清晨。
望乡岛,码头。
天刚亮,元就醒了。她把东西收拾好: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卷竹简,一把短刀。还有那封从邯郸来的信。
她走到学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空荡荡的。那些席子,那些案,那些竹简,都还在。她教了两个月的孩子们,今天还没来。
她转过身,朝码头走去。
匠石已经在船上了。匠乙站在码头上,等着她。
元走过去,给匠乙行了个礼:“匠乙爷爷,我走了。”
匠乙看着她:“路上小心。到了邯郸,给岛上写信。”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刚要上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先生!”
她回过头。
匠谷站在村口,身后是其他十一个孩子。他们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匠谷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她。
“先生,这是我写的。给你的。”
元接过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先生,我会教他们的。你走了,我接着教。等你回来。匠谷。”
元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热了。
她把竹简揣进怀里,蹲下来,抱了抱匠谷。
“好。等我回来。”
她站起来,转身上了船。
船开了。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船尾,看着望乡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匠谷和那些孩子还站在码头上,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看着前方。
海的那边,是大陆。是舟城,是邯郸,是薪火堂,是郅同先生。
先生病了。
她要回去看他。
船往西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金光闪闪。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竹简,笑了笑。
“先生,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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