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竹简,眼睛都亮了。
匠谷问:“先生,这些都是什么?”
元说:“都是书。从大陆上带来的。有讲法律的,有讲治国的,有讲历史的,有讲道理的,有讲治病的,有讲诗的。什么都有。”
匠谷问:“先生,我能看吗?”
元笑了:“能。你们都能看。想看哪本就拿哪本。认不得的字,问我。”
孩子们一拥而上,各自拿了一卷,趴在地上翻看。
匠谷拿了《老子》。他翻开第一页,一字一字地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念完,他抬起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元想了想:“意思是,能说出来的道,不是永恒的道;能叫出来的名,不是永恒的名。”
匠谷皱着眉头:“那什么是永恒的道?”
元说:“我也不知道。老子写了五千言,就是为了说这个。你看完了,也许就知道了。”
匠谷低下头,继续看。
十一月,望乡岛的冬天来了。
岛上不冷,但风很大。学堂的门窗被风吹得嘎嘎响。元让人在门口挂了一面草帘子,挡风。
孩子们每天还是来。没有一天缺席。
匠谷已经把《老子》看完了。他问元:“先生,‘上善若水’是什么意思?”
元说:“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匠谷问:“水不争?可海争不争?海把陆地都吞了。”
元愣住了。
她想了想,说:“海不争。海在那里,不动。是陆地自己陷下去的。水只是往低处流。”
匠谷又问:“那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他们打来打去,是为了什么?”
元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九岁的孩子,问了一个连大人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她想了想,说:“他们争,是因为他们不懂水。”
匠谷问:“那先生,你懂水吗?”
元摇摇头:“我也不懂。可我在学。”
匠谷点点头:“先生,我也在学。”
十一月下旬,匠石又去了一趟舟城。
这次不是送盐,是送信。元写了一封信,让匠石带到舟城,再从舟城转送到邯郸。
信上写着:
“先生,孩子们学了《老子》,学了《管子》,学了《春秋》。匠谷问我,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他们打来打去,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先生,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的话。你说,管仲死了,齐桓公死了,晋文公死了,楚庄王死了,那些称霸的人都死了。可老百姓还活着。那些字还活着。”
“先生,我在岛上教孩子们认字。他们学会了,就能教别人。别人学会了,又能教别人。这样,字就一直活着。火就一直烧着。”
“先生,我想你了。等我教完了这些孩子,我就回来看你。”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交给匠石。
匠石接过竹简,看了看:“就这些?”
元点点头:“就这些。”
匠石把竹简塞进包袱里,跳上船,走了。
元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她转过身,朝学堂走去。
孩子们还在等她。
十二月,望乡岛下了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霜。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上,天亮就化了。
孩子们没见过雪,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匠谷捧着一把霜,问元:“先生,大陆上的雪,比这个大吗?”
元说:“大。大陆上的雪,能积到膝盖那么深。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匠谷问:“先生,你在大陆上的时候,堆过雪人吗?”
元笑了:“堆过。在邯郸的时候,跟黑子、狗子一起堆的。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用树枝做胳膊,用石头做眼睛。”
匠谷问:“雪人后来呢?”
元说:“后来化了。”
匠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霜,也在慢慢化掉。
“先生,雪人化了,是不是就没了?”
元想了想。
“没了。可明年冬天还会下雪。还能再堆。”
匠谷问:“那明年冬天,先生还在岛上吗?”
元愣住了。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明年冬天自己在哪里。也许还在岛上,也许回了邯郸,也许又去了别的地方。
她想了想,说:“不管我在不在岛上,雪都会下。雪人都会堆。字都会传下去。”
匠谷点点头。
他把手里化了一半的霜,撒在地上。
“先生,我记住了。”
腊月二十三,岛上过小年。
匠乙在村口生了一堆火,大家围着火坐着,吃鱼干,喝米酒,唱船歌。
匠谷拉着元,让她唱北方的歌。
元想了想,唱了一首在邯郸学的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孩子们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匠谷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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