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走了七天。
元站在船头,看着西方。海天一线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条黑线。那是大陆。
匠石指着那条黑线说:“舟城快到了。”
元点点头。她没有说话。这七天里,她的话很少。匠石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多问。
船靠岸时,是腊月三十的下午。舟城里很热闹,到处是过年的气息。有人在贴桃符,有人在挂苇索,有人在煮腊八粥。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街上跑来跑去。
元没有停留。她在码头上找了一匹马,骑上就走。
偃追出来,站在城门口喊:“你不歇一晚再走?”
元回过头:“爹,先生病了。我得赶紧回去。”
偃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元策马西行。
从舟城到邯郸,走陆路要二十多天。元骑马,日夜兼程,希望能快一些。
正月初三,她到了淮水。冬天的淮水比夏天窄,水流也缓了。渡口上有船,但船家回家过年了,没人摆渡。
元在渡口等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老船家。老船家正在家里喝酒,听说她要过河,很不情愿。
“姑娘,大过年的,不在家待着,过河做什么?”
元说:“我先生病了,要赶回去看他。”
老船家看了她一眼,放下酒杯:“走吧。我送你过河。”
船到对岸,元掏出钱给他。老船家摆摆手:“不要钱。你去看先生,这是孝心。我不能要你的钱。”
元行了个礼,上马继续走。
正月初七,她到了宋国。宋国不大,但路好走。她一天走了八十里,马累得直喘气。
晚上,她在路边的一个小店里歇脚。店主人是个老婆婆,给她煮了一碗面。
“姑娘,大过年的,怎么一个人在外面跑?”
元说:“赶路。去邯郸。”
老婆婆问:“邯郸?那可不近。你一个人,不怕?”
元说:“不怕。走了很多路了。”
老婆婆看着她,叹了口气:“现在的世道,到处都在打仗。你一个姑娘家,路上小心。”
元点点头。她吃了面,在店里睡了一夜。天没亮就起来,继续走。
正月初十,她到了卫国。
卫国的路上有很多逃难的人。元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晋国和楚国又在淮水打仗了。这次打得很厉害,双方都死了不少人。
一个老者告诉她:“晋国的智伯和赵氏打起来了。听说赵氏占了上风,智伯退回去了。”
元问:“邯郸呢?邯郸有没有事?”
老者说:“邯郸是赵氏的地盘,应该没事。”
元松了口气,继续赶路。
正月十五,她到了邯郸。
邯郸城跟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街上很热闹,到处是卖元宵的、卖花灯的、卖糖人的。
元没有看这些。她策马穿过街市,直奔薪火堂。
到了巷子口,她下了马。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土墙。薪火堂就在巷子尽头。
她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台阶上坐着一个人,是公孙尼。
公孙尼看见她,愣住了。
“元?你怎么回来了?”
元问:“先生呢?”
公孙尼指了指里面:“在屋里。躺着。”
元跑过去,推开门。
屋子不大,一张榻,一张案,一盏油灯。郅同躺在榻上,盖着一床旧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是一片叶子在风中飘。
元走过去,跪在榻前。
“先生,我回来了。”
郅同没有动。
元又叫了一声:“先生。”
郅同慢慢睁开眼睛。他看了元很久,像是认不出她是谁。然后他笑了。
“元。你回来了。”
元点点头:“回来了。从望乡岛回来的。”
郅同问:“望乡岛?那是在海上?”
元说:“是。在东海中间。坐船要走七天。”
郅同问:“学堂办得怎么样?”
元说:“办了。十二个孩子。匠谷学得最快,已经能读《老子》了。”
郅同笑了:“好。好。”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了指案上的那本账本。
“帮我拿来。”
元把账本拿过来,递给他。
郅同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正月癸巳,晴。匠石从望乡岛来信,说元在岛上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好。好。”
郅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笔,在后面又加了一行:
“正月庚子,元从望乡岛归。瘦了。可眼睛很亮。”
他写完,搁下笔,看着元。
“回来了就好。”
晚上,元坐在郅同的榻前,给他喂粥。
郅同吃得很少,几口就吃不下了。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元。
“说说吧。都去了哪里。”
元开始讲。
讲楚国,讲郢都,讲屈原,讲兰台。讲云梦泽,讲那些住在水里面的“野人”。讲期思,讲蒍先生,讲那个不要钱的学舍。讲舟城,讲海生,讲那个在沙滩上画鱼的孩子。讲望乡岛,讲匠乙,讲匠谷,讲那个问“海争不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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