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俺有个事想问。”
郅同说:“问。”
狗子说:“俺叫子狗,能行不?”
郅同笑了。
“能行。子狗这个名字,挺好。”
狗子也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二月癸卯,午后。
邯郸,薪火堂。
郅同坐在院子里,望着巷子尽头。
公孙尼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先生,狗子走了。”
郅同点点头。
公孙尼问:“他一个人去赵国,能行不?”
郅同想了想。
“能行。他学会了。”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先生,你办薪火堂,是为了啥?”
郅同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公孙尼说:“真话。”
郅同说:“为了让那些不认字的人,也能认字。为了让那些被人骗的人,不再被人骗。为了让那些不知道以前事的人,知道以前的事。”
他顿了顿。
“为了让火,一直烧下去。”
公孙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先生,我懂了。”
晚上,郅同又坐在案前。
面前摆着那本账本。
他翻开,找到最新的一页。
二月癸卯,晴。狗子走了。去赵国了。公仲相连派人来请,让他去指点办学堂。
他写下这一行字,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狗站在薪火堂门口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瘦得跟根麻秆似的。
那时候薪火堂刚办起来,只有一间屋子,几张席子。
那时候他想,能教一个是一个。
教一个,算一个。
现在,阿狗的儿子也走出去了。
去赵国,办学堂。
他不知道狗子能办成啥样。
可他相信,种子撒下去了。
等春天。
他提起笔,接着写:
“狗子走的时候,给郅同磕了个头。说,先生教俺认字,教俺记账,教俺记史。俺这辈子,忘不了。
郅同把他扶起来。说,走吧。路上小心。
狗子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问,俺叫子狗,能行不?
郅同说,能行。子狗这个名字,挺好。
狗子笑了。
然后他走了。
郅同坐在院子里,看着巷子尽头,看了很久。
公孙尼问,他一个人去赵国,能行不?
郅同说,能行。他学会了。
公孙尼又问,先生,你办薪火堂,是为了啥?
郅同说,为了让火,一直烧下去。
公孙尼说,先生,我懂了。
郅同不知道他懂没懂。
可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搁笔时,窗外传来三更鼓声。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西斜了,天快亮了。
东边的屋子里,公孙尼还亮着灯,烛光透出来,映在窗纸上。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慢慢泛白。
忽然想起《诗经》里的一句话。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
桑树和梓树,是父母种的。
见了桑梓,就要恭敬。
因为那是根。
薪火堂,就是桑梓。
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都会记得。
二月甲辰,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公孙尼就醒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公孙尼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郅同把账本递给他。
“看看。”
公孙尼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从齐桓公死的那一年,翻到狗子走的那一天。
翻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先生,这本账,值多少钱?”
郅同摇摇头。
“不值钱。没人买。”
公孙尼问:“那为啥还要记?”
郅同看着东边刚升起来的太阳。
“因为有人要看。”
公孙尼问:“谁要看?”
郅同说:“以后的人。”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几间简陋的屋子上面,照在那本账本上面。
远处,邯郸的城门又开了。
进进出出的人,有新来的,有旧走的。
这就是邯郸。
这就是薪火堂。
这就是记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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