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80年,二月甲辰,夜。
邯郸,薪火堂。
公孙尼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账本。
烛火摇曳,照得满室昏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郅同写下的那些字。
“二月癸卯,晴。狗子走了。去赵国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斑驳。
他忽然想起子夏先生说过的话。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有朋自远方来”是乐事。
现在他明白了。
远方的朋友来了,带来远方的消息。
知道远方还有人在做着同样的事,这就是乐。
他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郅同的屋子已经黑了。老人睡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的天空。
赵国。
狗子此刻应该还在路上吧。
他忽然很想写点什么。
二月乙巳,清晨。
邯郸,薪火堂。
公孙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旧褐衣,背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公孙尼愣了一下。
那人看见他,拱手行礼。
“请问,这里是薪火堂吗?”
公孙尼点点头。
“是。你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魏国西门豹门下,奉命送信。”
公孙尼接过竹简,展开。
“邺地令西门豹,问薪火堂诸君安。邺地十二渠成,邺人不知旱涝。今附《渠工记》一卷,记开渠之法。望传之四方,使天下人皆得水利。”
公孙尼看完,抬起头。
“西门令君现在可好?”
那人点点头。
“好。令君说,渠成了,老百姓能吃饱了。接下来要办学堂,让老百姓的孩子也能认字。令君让我问问薪火堂,有没有人能去邺地指点?”
公孙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有。”
中午,郅同醒来的时候,公孙尼已经把信给他看了。
郅同坐在台阶上,拿着那卷《渠工记》,看了很久。
“西门豹,是个能干事的人。”
公孙尼点点头。
“先生,邺地那边,咱们派人去吗?”
郅同看着他。
“你想去?”
公孙尼摇摇头。
“我得守着薪火堂。狗子走了,元还没回来,黑子回秦国了。这边不能没人。”
郅同沉默了一会儿。
“那谁去?”
公孙尼想了想。
“等。等有人来。”
二月丙午,午后。
又有人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齐国的衣裳,背着一个大包袱,站在门口。
公孙尼看见他,愣住了。
那人也愣住了。
然后两人同时喊出来:
“元?!”
“公孙尼?!”
元放下包袱,跑过来,一把抱住公孙尼。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鲁国吗?”
公孙尼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
“我……我回来助先生教字。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齐国吗?”
元松开他,从包袱里掏出几卷竹简。
“我从稷下学宫抄的。《管子》八十六篇,能抄的都抄了。”
公孙尼接过竹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这么多?”
元点点头。
“管仲的书,讲牧民,讲治国,讲轻重,讲乘马。稷下那边,天天有人辩论,天天有人着书。我就想,这么好的东西,薪火堂也得有。”
晚上,郅同、公孙尼、元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元把那几卷《管子》摊开,一卷一卷地给郅同看。
“先生,这个是《牧民》,讲‘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这个是《形势》,讲‘天之生人,非为王也,而天立王以为民也’。这个是《权修》,讲‘取于民有度,用之有止,国虽小必安;取于民无度,用之不止,国虽大必危’。”
郅同一卷一卷地看,一卷一卷地点头。
“好。好。这些都是好东西。”
元问:“先生,这些东西,能传下去不?”
郅同看着她。
“能。你抄下来了,就能传下去。”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先生,狗子呢?”
郅同指了指北边。
“去赵国了。公仲连办学堂,让他去指点。”
元愣住了。
“狗子?他一个人去的?”
公孙尼点点头。
“他学会了。能行。”
二月丁未,清晨。
邯郸,薪火堂。
天刚亮,元就醒了。
她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公孙尼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管子》。
元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公孙尼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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