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新绛宫城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赵朔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看着宫人们清洗青砖上的血迹。水泼上去,血水汇成暗红色的细流,沿着沟渠蜿蜒流淌,渗入石缝,渗入这座百年古都的根基。
黑夫快步走来,甲胄上的血已经凝成黑痂:“主上,全城搜捕完毕。智氏在新绛的族人共一百四十七口,已全部收监。中行氏、范氏两府也已被控制,但两家家主昨夜趁乱逃了。”
“往哪边逃的?”
“应该是往封邑去了。已派骑兵追击。”
赵朔点点头,目光投向宫城深处。赵庄姬的遗体已经移入偏殿,由女官们净身更衣。按礼制,她将归葬赵氏祖陵,与丈夫赵婴齐合墓。
“主上。”猗顿从殿内走出,脸色苍白,“晋侯召您和正卿议事。”
偏殿内,晋侯姬彪已换下染血的礼服,穿着一身素色常服。他坐在主位,两侧是栾书、士燮、韩厥等老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凝重。
“赵卿来了,坐。”晋侯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朔行礼后入座。栾书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昨夜之事,诸位都亲眼所见。”晋侯缓缓开口,“智申谋逆,当诛九族。但寡人想听听诸卿的意见:中行氏、范氏该如何处置?公子雍又该如何处置?”
殿内沉默。
士燮沉吟道:“智申已废,智氏当灭。但中行、范二氏……昨夜虽附逆,但毕竟是百年大族,在军中、朝中根基深厚。若一并铲除,恐伤国本。”
韩厥接话:“况且,中行吴、范鞅昨夜只是拔剑,并未真正动手。若以此定罪诛族,难以服众。”
“那公子的意思,是轻饶?”栾书澹澹问。
“非是轻饶。”士燮道,“可削其封邑,夺其权柄,但留其宗嗣。如此,既示惩戒,又不至逼其狗急跳墙。”
晋侯看向赵朔:“赵卿以为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昨夜赵朔是最大赢家,也是最大苦主——他失去了姑姑,但也除掉了最大的政敌。他的态度,将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赵朔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智氏当灭,没有争议。中行氏、范氏……臣建议:削其七成封邑,家族主要成员流放边地,但保留其宗庙祭祀。至于公子雍——”
他顿了顿:“宗室谋反,按律当诛。但公子雍是先君灵公血脉,若处死,恐伤先君颜面。臣建议:废为庶人,圈禁终身。”
这个建议,比士燮的更重,但留有余地。
栾书深深看了赵朔一眼:“赵卿仁慈。”
“不是仁慈。”赵朔摇头,“是权衡。晋国六卿并立百年,今日若一举除尽智、中行、范三家,剩下的韩、赵、栾三家独大,必生新的矛盾。留下中行、范二氏的宗庙,既示宽宏,也为将来制衡留个余地。”
这话说得赤裸,却也是实情。晋侯和几位老臣都暗自点头。
“那赵卿的新政……”晋侯试探道,“是否继续?”
“继续。”赵朔斩钉截铁,“但臣会调整步子。邯郸试点不变,但暂不推广全国。待三年之期到,成效显着,再议不迟。”
这是以退为进。昨夜宫变后,赵朔风头太盛,必须适当收敛。
晋侯松了口气:“如此甚好。至于智氏的空缺……”
“臣举荐魏氏。”赵朔突然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
魏氏是晋国中等等卿族,一直依附于赵氏。赵朔举荐魏氏入六卿,显然是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栾书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魏氏家主魏绛,为人正直,治军有方。”赵朔继续道,“前年西境与秦军冲突,魏绛率部击退秦军,有功未赏。此次宫变,魏氏部曲第一个响应勤王,当赏。”
他拿出早有准备的功绩簿,条条分明。
晋侯看向栾书:“正卿以为?”
栾书沉默良久,终于点头:“魏绛可。”
一锤定音。
新的权力格局,在这一刻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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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偏殿出来时,已是辰时。秋阳初升,将宫城的琉璃瓦映得金黄。
栾书与赵朔并肩走在长长的廊道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中回响。
“你比我想的还要狠。”栾书忽然开口,“也比我以为的还要聪明。”
“正卿过奖。”
“不是夸奖。”栾书停下脚步,看着赵朔,“昨夜那一剑,你本可以斩下智申的头颅,却只断他一臂。你是在向所有人展示:你能杀,但选择不杀。这份克制,比杀人更难。”
赵朔沉默。
“但我要提醒你。”栾书继续前行,“智氏虽灭,仇恨未消。中行、范二氏虽留宗庙,但必怀怨恨。公子雍虽废,其党羽仍在。还有……你举荐魏氏,看似培植亲信,实则是给自己树了新的靶子。魏氏一旦入六卿,就不再是你的附庸,而是你的竞争者。”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做?”
“因为需要。”赵朔澹澹道,“晋国六卿制百年,已成痼疾。但要打破它,不能靠我一己之力。我需要盟友,哪怕是暂时的盟友。魏氏入局,可以牵制韩氏,也可以制衡……正卿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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