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栾书听清了。
他笑了,笑声苍老:“好,好一个赵朔。那我就等着看,你能把这盘棋下到什么地步。”
两人走到宫门前。栾书登上马车前,忽然回头:“你姑姑的葬礼,我会去。”
“谢正卿。”
马车粼粼而去。
赵朔独自站在宫门前,看着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新绛城。街市上已经传来叫卖声,昨夜的血腥仿佛从未发生。百姓关心的,永远是一日三餐。
“主上。”猗顿牵马过来,“邯郸急报。”
赵朔展开帛书,是公输羊的笔迹:“深层矿脉发现伴生铜矿,质极佳。另:新式床弩试制成功,可射二百步,铁钩可锁敌船。偃从淮泗来信,言齐国水师有异动,似在集结。”
他将帛书收起,翻身上马。
“回邯郸。三日后姑姑下葬,我再回来。”
“那新绛这边……”
“交给黑夫。”赵朔一抖缰绳,“留五百黑潮军驻守,配合魏绛接管城防。记住:只驻守,不干政。”
马蹄踏过青石街道,惊起路旁树上的寒鸦。
而在新绛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内,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都失败了。”说话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嘶哑,“智申废了,中行、范二氏垮了,公子雍被圈禁。赵朔不但没死,反而权势更盛。”
对面坐着的人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修长的手,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意料之中。若是这么容易就除掉,他也不配做我们的对手。”
“那接下来……”
“等。”阴影中的人澹澹道,“赵朔风头正劲,此时动手是以卵击石。但人有得意时,必有失意日。等他犯错,等他树敌更多,等他……众叛亲离。”
“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那人轻笑,“赵朔推行新政,触动的是整个贵族阶层的利益。智氏倒了,还有其他家。中行、范二氏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有齐国、楚国、秦国……他们不会坐视晋国出一个强势人物。”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更何况,赵朔自己就有弱点。”
“什么弱点?”
“太重情。”阴影中的人放下茶盏,“昨夜赵庄姬为他而死,他必怀愧疚。愧疚会让人心软,会让人做出错误判断。我们只需要……找到下一个能让他心软的人。”
蒙面人若有所思:“赵朔似乎没有妻室子女……”
“但他有部下,有朋友,有那些他想要保护的‘普通人’。”那人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这新绛城多么繁华。可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赵朔想改变这一切,但他一个人,改变得了吗?”
阳光从窗缝漏入,照出他半张脸——皮肤白皙,眉眼细长,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若是赵朔在此,定会认出:这是楚国使臣,芈姓,名昭,三年前曾出使晋国,与赵朔有过一面之缘。
“传信给田无宇。”芈昭关上窗,“告诉他,时机快到了。齐国想要渤海,楚国想要中原,而我们……要的是晋国乱。”
“诺。”
蒙面人悄然而退。
芈昭独自站在室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玦。玉质温润,刻着繁复的云纹——这是楚国王室的信物。
“赵朔啊赵朔。”他喃喃自语,“你可知,你的敌人从来不只是晋国内的那些蠢货。真正的棋手,还在局外呢。”
玉玦在他掌心翻转,映出窗外破碎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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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赵氏祖陵。
秋雨绵绵,将山道淋得泥泞。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白幡在雨中低垂。晋侯派了使者,栾书亲自到场,韩氏、魏氏等卿族家主皆至,给足了赵氏颜面。
赵朔一身缟素,走在灵柩前。他没有打伞,任雨水打湿衣衫。身后,黑夫、猗顿等亲信同样白衣淋雨,沉默随行。
下葬时,雨忽然停了。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崭新的墓碑上。碑文是赵朔亲手所书:“晋赵氏庄姬夫人之墓”。
没有冠夫姓,只称赵氏——这是赵朔能为姑姑争的最后一点尊严。
“姑姑,走好。”赵朔低声说,将一束新采的野菊放在碑前。
那是赵庄姬年轻时最爱的花。
礼毕,众人陆续下山。栾书走到赵朔身边,低声道:“节哀。还有,小心楚国。”
赵朔一怔。
“楚国使臣芈昭,三日前抵达新绛,说是来吊唁长公主。”栾书目光深邃,“但我查过,他来的路上,绕道去了中行氏的封邑,又见了范氏逃亡的几个族人。此人……不简单。”
“谢正卿提醒。”
栾书拍拍他的肩,转身上车。
赵朔独自站在墓前,良久。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将山野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远处传来牧童的笛声,悠扬而苍凉。
“主上,该回了。”猗顿轻声提醒。
赵朔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下山。
马蹄踏过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路旁,一株野菊在雨中颤抖,却依然倔强地开着黄色的小花。
就像这世道,再艰难,也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更好。
赵朔握紧缰绳,眼中渐渐凝聚起新的光芒。
悲伤可以有,但不能太久。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路的尽头,是他必须要到达的地方——无论要踏过多少荆棘,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
战国的大幕,已经彻底拉开。
而他,注定要站在舞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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