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新绛宫城。
时值深秋,宫苑内的枫树正红得炽烈。黄昏时分,数百盏青铜灯树次第点燃,将整座主殿映照得恍如白昼。晋侯姬彪设宴款待宗室重臣,名义上是庆祝秋收,实则是借此观察朝中动向。
赵朔踏入宫门时,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没入西山。他今日穿着正式的卿大夫礼服,玄衣纁裳,佩玉鸣环,腰间却依然悬着那柄“惊蛰”剑。按礼制,臣子入宫不得佩刃,但守门甲士见是赵朔,竟无人敢拦。
殿内已坐满了人。左侧是宗室公子,右侧是六卿及上大夫。赵朔的位置在右侧第三席,对面正好是公子雍。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自落座。
晋侯姬彪高居主位,左右是太傅士燮、太保韩厥。他今日兴致颇高,举樽祝酒:“秋收丰稔,乃上天庇佑。诸卿同饮此杯,愿晋国永昌。”
“愿晋国永昌!”众人齐声应和。
酒过三巡,乐师奏起《鹿鸣》,舞姬翩翩入场。丝竹悦耳,衣袖翻飞,一派祥和气象。但有心人却能察觉,席间暗流涌动——智申频频与公子雍交换眼神,中行吴、范鞅则不时瞥向赵朔。
赵朔恍若未觉,专心品尝着面前的炙肉。他吃得慢条斯理,偶尔与邻座的韩起低声交谈几句,话题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农耕琐事。
宴至半酣,晋侯忽然开口:“赵卿。”
殿内一静。
赵朔起身:“臣在。”
“听闻你在邯郸推行新政,颇有成效。”晋侯语气温和,“不妨说说,也让诸卿听听。”
这是意料之中的发难,也是意料之外的时机。所有人都看向赵朔。
“臣遵命。”赵朔从容道,“邯郸新政,主要在三点。其一,军制改革:废战车主导,建步兵方阵;行军功授爵,士卒凭战功可擢升至大夫。其二,税制改革:废井田旧法,行按亩征税;贵族平民一体纳粮。其三,矿制改革:废奴隶开采,行雇佣契约;改进采矿之法,产量已增五成。”
每说一点,殿内就响起一片吸气声。虽然早有耳闻,但听赵朔亲口说出,震撼依然不小。
“荒缪!”范鞅忍不住拍案而起,“井田制乃周公所定,贵族免税乃祖宗成法!赵朔,你这是要颠覆晋国百年根基!”
“范卿稍安。”晋侯抬手制止,看向赵朔,“赵卿,这些变革,可有先例?”
“有。”赵朔朗声道,“百年前,我先祖赵衰佐文公称霸,改革军制,始有晋国强军。五十年前,赵盾执政,推行县制,始有晋国稳固。变革非今日始,乃是赵氏百年传承。”
这话说得巧妙,既抬高了赵氏地位,又将变革说成是延续传统。
智申冷笑:“好一个百年传承!赵卿,你练兵开矿,是为何故?可是想效法田氏代齐,行那篡逆之事?”
诛心之问,直指要害。
殿内死寂,连乐师都停了演奏。
赵朔却笑了:“智卿此言,倒让我想起一事。三日前,我邯郸矿场查获一批走私军械,计有铁甲二百套,刀五百柄。押运之人招供,货主乃是智氏。敢问智卿:你私运军械入新绛,意欲何为?”
“血口喷人!”智申脸色大变。
“是不是血口,一查便知。”赵朔从袖中取出一卷供词,“人犯、货物俱在城南货栈,此刻应有守城司马正在查抄。智卿若清白,不妨一同前往对质?”
智申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赵朔:“你、你陷害我!”
“陷害?”赵朔眼神转冷,“比起智卿在黑山矿场埋下的三百死士,比起你在暗河中设下的水淹之计,我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两人当廷对质,火药味越来越浓。
晋侯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平息,右侧席间忽然传来一声啜泣。
所有人转头看去。
赵庄姬缓缓站起。她今日盛装华服,却泪流满面,在灯火下显得凄楚可怜。
“姑姑?”赵朔一怔。
“君上!”赵庄姬扑跪在地,声音凄厉,“妾身有罪!妾身……妾身被迫作伪证,构陷亲侄,罪该万死!”
满殿哗然。
晋侯忙道:“长公主请起,有话慢慢说。”
赵庄姬却不肯起,反而以头抢地,哭得浑身颤抖:“三日前,智申派人送来重礼,威胁妾身,说若不按他们说的做,就要害我儿性命……妾身不得已,只能答应在今日宴上,指认朔儿勾结公子雍谋反……”
她抬起泪眼,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他们让妾身背下的说辞,还有伪造的密信……君上明鉴,朔儿绝无谋反之心,一切都是智申与公子雍的阴谋!”
反转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惊呆了。
智申脸色煞白如纸:“你、你胡说什么!”
公子雍也坐不住了,厉声道:“长公主慎言!我何时威胁过你?”
“就是现在!”赵庄姬勐地指向公子雍,“你府中养着摹仿大家,伪造朔儿笔迹和印鉴!你与智申、中行吴、范鞅密谋,要借谋反之名除掉朔儿,瓜分赵氏,然后逼君上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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