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雪化了又冻,官道结了一层冰壳。在这样的天气里,一支三十人的车队正艰难西行,车轮在冰面上打滑,马匹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
车队中央的马车里,韩不信搓着冻僵的双手,心里满是懊悔。三个月前,他奉父命以“游学”之名赴齐,本是秘密联络田氏,为韩氏谋一条财路。谁料刚到临淄就遇上粮价暴涨,田无宇自顾不暇,把他晾在驿馆整整一月。如今仓促回国,不仅一无所获,还白白得罪了赵氏——出发前赵朔派人送来的低价铁,韩氏照单全收,可转手韩起就派儿子去了齐国,这等于当面打赵朔的脸。
“公子,前面就到晋阳地界了。”车夫隔着帘子说。
韩不信掀帘望去,远处城墙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晋阳是赵氏的老巢,按礼节他该进城拜会赵氏家老,可眼下这情形……
“绕城,走山道。”他下令。
“可山道冰封,危险——”
“我说绕城!”韩不信提高声音。
车队调转方向,驶入晋阳城西的羊肠坂。这是太行山支脉中的一条古道,宽仅容一车,一侧是绝壁,一侧是深涧。冰封的路面让行进速度慢如蜗牛。
行至半道,前方忽然传来异响——不是风雪声,而是某种金属摩擦冰面的刺耳声。
韩不信勐地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弯道处,三具“铁人”正缓缓转身。
不,不是铁人,是穿着全套铁甲的武士!甲片在雪光下泛着暗青色,面甲遮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们手持长柄战斧,斧刃上的血槽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敌袭!”护卫队长拔剑。
但已经晚了。铁甲武士迈步冲锋,沉重的铁靴踏碎冰面,速度竟丝毫不慢。第一斧噼下,韩氏护卫的皮甲如纸般撕裂,连人带马被噼成两半。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韩不信瘫坐在车中,眼睁睁看着三十名护卫在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被屠戮殆尽。那三具铁甲武士的战术简单粗暴:一人正面强攻,两人侧翼包抄,战斧专挑脖颈、关节下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最后一名护卫倒下时,铁甲武士走到马车前。面甲掀起,露出一张年轻而冷漠的脸——是黑夫。
“韩公子,”黑夫的声音透过面甲有些沉闷,“主上有请。”
“赵朔他……他想怎样?”韩不信声音发抖。
“主上说,韩氏既然收了赵氏的铁,就该懂规矩。”黑夫将战斧扛在肩上,斧刃还在滴血,“请公子移步邯郸,主上要当面请教——韩氏究竟是谁的盟友。”
马车被铁甲武士围住,调转方向,朝邯郸驶去。
风雪中,只留下三十具尸体和破碎的车辕。要不了多久,大雪就会掩盖一切痕迹,就像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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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郢都,楚王宫。
秦使公孙鞅——虽然与那位后来在秦国变法的公孙鞅同名,但此人是秦国公室旁支,以辩才着称——正站在楚王熊审面前,展开一卷帛书。
“秦楚两国,一西一南,皆受晋国压制。”公孙鞅声音洪亮,“昔年崤之战,晋国背信偷袭,秦国至今难忘;鄢陵之战,楚国受辱,天下共知。如今晋国内乱,六卿相攻,正是你我两国联手破晋的大好时机。”
楚王熊审斜倚在玉座上,手指轻叩扶手:“联手?如何联手?”
“秦攻晋西,楚攻晋南。约定时日,同时发难,让晋国首尾不能相顾。”公孙鞅展开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两条进攻路线,“破晋之后,河西之地归秦,南阳之地归楚。从此秦楚结盟,共分天下。”
很诱人的提议。但熊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坐在下首的令尹子重。
子重缓缓开口:“秦使说得轻巧。我楚国若北上攻晋,淮泗叛逆必趁机作乱;越地旧族也未完全臣服。反倒是秦国,只需面对晋国西境——这交易,不公平。”
“令尹此言差矣。”公孙鞅早有准备,“淮泗不过疥癣之疾,我听说令尹已造出铜皮战船,剿灭叛逆指日可待。至于越地……”他顿了顿,“秦国可提供一批军械援助,助楚国稳定东南。”
“军械?什么军械?”
“强弩三千具,箭矢十万支。”公孙鞅报出数字,“都是秦国最新制式,射程二百步。”
子重眼中闪过一丝心动。铜船虽强,但水战终究需要弓弩配合。秦国的强弩是出了名的精良……
但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殿,在熊审耳边低语几句。
楚王脸色微变,看向公孙鞅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秦使,寡人刚得到一个消息——秦国正在秘密搜集舟船工匠,还在汉中训练水军。可否解释一下,一个内陆之国,要水军何用?”
公孙鞅心头一凛。这件事在秦国是绝密,只有少数公室核心知道,楚国怎么会……
“大王误会了。”他强作镇定,“汉中训练的是‘渡河部队’,为的是将来东出函谷时,能迅速渡过黄河。至于舟船工匠,是为建造运输船队,绝非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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