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莹从隔壁探出脑袋来，看了王芳一眼又看了看黄玲。
黄玲从蛇瓜架子底下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手里那根刚摘下来的蛇瓜还挂着水汽。
她看着那些人在自家侧墙根底下开始垒砖和泥，铁锹铲在水泥地上刮得滋滋响，石灰粉扬起来飘到了蛇瓜叶子上。
她没说话，转身进屋把蛇瓜搁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头砌墙的动静。
那间屋子没用上两天就搭好了，巴掌大的一间，只有两面是新砌的砖墙，顶上铺了石棉瓦。
王芳在门口挂了一块格子布当门帘，搬进去那天在门口烧了把艾草，烟熏火燎的味儿飘了半条巷子。
黄玲从她门口经过的时候王芳正在晾衣裳，看见黄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把一件小褂子往铁丝上搭。
黄玲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宋莹后来在院子里跟黄玲嘟囔：“连句谢都没有，咱那地，那面墙她白用了，武峰还帮她拉了一车砖呢，连口水都没让喝。”
黄玲坐在石墩子上择豆角，豆角掐成寸段掉进盆里，啪啪的。
“算了，人家拖着个孩子，不容易。”
宋莹还想说什么，黄玲把摘好的豆角端起来晃了晃，“晚上我炒了给你家送一盘。”
玲姐的手艺好，宋莹每次闻着味都止不住地流口水，所以宋莹闭上嘴，没再说话。
庄超英那边倒是彻底消停了，他当了上门女婿以后，整个人像被人拿捏了，吴家那胖闺女管他管得严严实实。
黄玲有一回去粮站买米，碰见庄超英推着自行车在粮站门口等他媳妇下班。
那小腰板弓着的，双手搁在车把上，眼神耷拉着，整个人就像是等待主子随时召唤的狗腿子。。
他看见黄玲走过来，嘴唇翕动，黄玲没有给他一个眼神，他也没脸说话，只能头低下去避开视线。
黄玲就这样从他旁边走过，隔的老远，就算米袋子拎在手里沉甸甸的，但她也走的笔直，这叫不蒸馒头争口气。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必须挺直脊背，省得某些人认为她离了他就活不下去了。
黄玲没有回头，只剩庄超英在背后悔恨当初……
后来听说吴桂英生了个儿子，庄超英抱着孩子在产房门口站了会儿，就被岳父叫回去给产妇炖汤了。
老庄家那边庄阿婆去了一趟，据说连月子都没让伺候就被吴家客气地撅回来了。
也活该，人家生孩子，她去摆婆婆谱，她不被人撅回来谁被撅回来。
庄赶美的那次升职到底成还是没成黄玲不清楚，只听说庄超英后来逢年过节回老庄家，顶多坐一个钟头就走。
有一次连年夜饭都没吃上，就被新媳妇叫人喊回去给孩子喂奶粉了。
图南对他爸的事从来没主动问过，黄玲也不提。
有一回她整理旧物，从柜子底下翻出来庄超英年轻时抄给她的那几页徐志摩的诗，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捏着那几张纸站了一会儿，走到灶台跟前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纸变成灰烬落进炉膛里，火星子蹿了两下灭了，一点焦糊味飘起来四散。
图南正好进来倒水，看了一眼妈妈，不过什么也没问，倒了水转身就回去继续写作业了。
日子过得快，图南初三那年全市统考，成绩贴在校门口红榜上，头一个就是他。
市一中，免试录取。
黄玲去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图南班主任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庄图南这孩子有出息，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
黄玲攥着那张成绩单，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回来的路上她骑车经过菜市场，拐进去买了一斤排骨一块冬瓜，就在后座上捆得牢牢的，一路颠回去。
晓婷和林栋哲跳级的事把宋莹高兴得满巷子喊。
同年初一招生，晓婷和栋哲一块儿考进了棉纺厂子弟中学的初中部。
两个十一岁的孩子跟一帮十三四岁的坐一个教室，个头矮一截，卷子上的分数却排在前头。
宋莹拿了栋哲的期末卷子贴在自家客厅墙上，逢人就说：“你看这作文，我家栋哲自己写的，写的多好啊，栋哲可比我这个当妈的厉害。”
说着指着卷子上的字，“快看这句，我的妈妈像一棵大树，你看你看，这比喻他自己想的。”
黄玲看过晓婷的卷子，数学满分，语文九十八，扣的两分是作文里一个错别字。
她把卷子叠好收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不少，从小学到初中，按每个学年的年份排着。
关上抽屉的时候她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一瞬，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磕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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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黄玲从厂里回来经过吴家门口，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响。
她脚步慢了点，没成想看见吴珊珊从屋里冲出来，脸上全是泪，眼泪把碎花衬衫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人跑出来的时候撞在门框上，踉跄了一下，然后就蹲在院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动了。
吴军跟出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搭姐姐的胳膊，嘴里小声说着什么，黄玲没听不清，当然也不想听清。
宋莹后来找跟黄玲唠嗑，说出了这件事的缘由，张阿妹和老吴商量着把吴珊珊的高中志愿改了。
珊珊考上了市一中，正儿八经的重点高中，妥妥的能拿到录取通知书。
但张阿妹和老吴商量过后，由老吴去学校找教导主任，老吴也不客套，直接说出结论，“我家珊珊不念高中了，能把她的志愿改成中专吗？”
张阿妹装样子，在旁边点了头。
后来吴珊珊就收到了师范中专的录取通知书，三年出来当老师，学费比高中少一半，还能提前好几年挣钱。
“她是为了她那个亲闺女张敏，”宋莹坐在黄玲家餐桌旁说这话的时候牙咬的有些紧，腮帮子也绷得紧紧的。
“她说珊珊念高中三年还得花钱，她闺女明年初中毕业了正好接班进厂，这三年家里得省着点。
老吴那个窝囊废，他闺女被后妈算计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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