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正在给文竹浇水，听完这话壶嘴悬在半空停住了，水珠子滴在土里，浸润整片土。
她把水壶放下来，走到院墙边隔着矮墙往老吴家那边看了一眼。
吴珊珊蹲在院子里洗一盆衣服，后脑勺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
吴军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择菜，择一棵放一棵，择一棵放一棵，那动作看起来像机器人似的。
“那都是别人家的事，他还有亲爸呢，老吴会为她着想的。”黄玲最后说，声音低低的，“咱们帮不了她什么。”
宋莹把牙松开了，叹了口气，“我知道，就是看着张阿妹算计，心里堵得慌。”
后来宋莹隔三差五就往吴家那边送点吃的。
今天端一碗红烧肉说，我烧多了，珊珊、小军你俩帮姨吃点。
明天又送一摞煎饼，说是武峰单位发的阿妹你们尝尝。
吴珊珊开始还推脱，推了两回之后就不推了，接过去的时候低着头说：“谢谢宋姨。”
黄玲没宋莹那么热络，但逢年过节会给吴军塞两块糖，给吴珊珊塞几本旧书。
有一回晓婷把穿小了的棉袄拿给吴珊珊，吴珊珊攥着棉袄的袖口站在黄玲家门口。
那件棉袄是去年黄玲让宋莹帮忙给的那件，她穿了一整个冬天，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送回来，她还说：“阿姨这件我穿小了还给妹妹穿吧。”
黄玲接了棉袄，摸了摸吴珊珊的头，小姑娘的头发还是细细黄黄的，但比去年有光泽了，辫梢也没有太粗糙。
图南上了高中以后功课忙，晚自习回来常常已经快十点了。
黄玲总是等他到家才关屋门，门闩不落死，留着一条缝让锁舌虚搭着。
她坐在灯下改作业或者画图纸，耳朵听着巷口的动静，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响起来，她就起身去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有天晚上图南回来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校服袖子上蹭着一道灰。
“图南，你怎么了？怎么弄得脸上、衣服全是灰？”
图南不想妈妈担心，就说：“没事，遇到几个外校的晃膀子堵巷口，绕了个路。”
黄玲也知道原因了，没说什么，只把饭碗推到他面前，说多吃点。
图南低头扒饭，扒了几口忽然抬头说：“妈，他们说我爸给人当了上门女婿。”
黄玲正在叠图南的校服外套，手指头停了一下，“谁说的。”
班上的同学。”图南又低头扒了一口饭，囫囵吞枣地说着，“不过妈我没理他们。”
黄玲把校服叠好了放在椅背上。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看着图南吃饭。
她儿子下巴的轮廓越来越棱角分明了，喉结微微凸出来，吃饭的时候腮帮子动着一动一动的。
她在心里算了算，图南十六了，比她还高出半个头，肩膀比她宽出了一圈。
“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虽然你叫庄图南，但从离婚后，你就只是我的儿子。他怎么样是他的事，你只是个孩子，与你无关。”
图南扒完了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进厨房。
他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水声哗啦啦的，黄玲在客厅听见他拧上水龙头之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过来，在客厅门口停住了。
图南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妈，我知道。”
黄玲没回头，她坐在缝纫机前面踩了两脚踏板，哒哒哒的声音响起来，把客厅里短暂的安静填满了。
她低着头，手指把布料往针脚下面送，一圈一圈地缝过去，线走得直直的。
……
因为黄玲偶尔的帮助，吴珊珊开始频繁出现在黄玲和宋莹家的小院里。
起先她还是只找借口和年岁相当的图南借书，然后送还借出去的课本。
一本《英语语法》用旧报纸包着，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黄玲接过来道了声谢，珊珊站在门口没走，搓着手指头脸色泛红问，“晓婷在家吗？”
“写作业呢，珊珊找晓婷有事啊？”然后珊珊就跟着进了门，坐在晓婷旁边看她写。
晓婷跟她聊学校的事，她就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图南紧闭的房门。
那天图南一直没出来，黄玲在厨房切菜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珊珊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好几回。
虽然每回停得不长，一两秒就挪开，又落回晓婷的作业本上，但黄玲芯子可是老怪物了，自然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
不过她没戳穿，这东西戳穿后就不一样了，万一图南因此注意上她就得不偿失了。
她继续做饭，把葱段下进油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模糊了玻璃。
后来珊珊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拎一小把葱来说家里买多了吃不完，有时候又莽莽撞撞的揣两张饼来家里说给图南，还说早上摊的剩了两张。
她来黄家时，进门总是先跟黄玲打招呼，叫声黄姨，然后又十分自然地往客厅椅子上一坐。
随后就和晓婷说会儿话，等着图南下晚自习回来。
图南回来的点不固定，有时候六点半有时候七点多，那扇门开的时候她眼睛就亮一下，叫声图南哥。
图南对她客气，那种客气跟他待宋莹家栋哲和对待别的邻居孩子不一样，里头隔着一层呢，反正暗地里是疏离的。
珊珊递饼给他他接了说谢谢，转身就放进厨房搁着。
珊珊问他学校里的事他答，一两句，不展开。
有次珊珊在客厅坐到晚上七点半还没走，图南进门换鞋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了。
那门锁咔嗒落进去的时候，黄玲看见珊珊的睫毛垂了一下，很快又抬起来，嘴角扯着笑跟晓婷说：
“晓婷，家里还有点事，那我先回去了，到时候再找你聊天。”
黄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但她没想到晓婷竟然不喜欢，“妈，珊珊姐怎么总是来打扰我写作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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