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上了初中以后，宋莹对栋哲学习的重视程度陡然蹿了一大截。
她初中没毕业就从乡下来了城里，正好碰上招工进了厂，这些年尝够了看不识字的苦头。
这会儿见着图南捧着英语课本坐在院子里背单词，她就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着听，偶尔插一句，“图南，等你做完作业有时间你教教栋哲念这个。”
图南性格闷，但耐性好，宋莹让他教他就教，把课本摊在膝盖上，一个词一个词地领着栋哲念。
晓婷有时候凑过来旁听，吴珊珊也跟着凑过来，墙根底下一溜坐着四五个孩子，跟着图南的调子念英语，声音大大的。
黄玲在厨房里切菜，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念书声，一句一句的，“Good morning,How are you.”
有的音调念得准，有的念得歪，歪的那个是栋哲，舌头捋不直，把three念成“吹”。
宋莹在边上急得拍他后背，栋哲缩着脖子笑，被林武峰从屋里探出头来呵斥了一声才老实了。
黄玲把切好的土豆丝下进油锅，刺啦一声响，水汽腾起来模糊了窗户玻璃。
她隔着那层白蒙蒙的水汽看见院子里的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头顶的阳光从蛇瓜架子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课本上，光斑一晃一晃的。
……
放暑假后，三个孩子天天在家看电视，偶尔也会出去捡点废品去卖。
有一天下着小雨，黄玲正蹲在院墙根底下摘蛇瓜。
藤蔓上挂着的瓜条已经摘了三茬了，还剩下几根小的，嫩绿嫩绿的，水珠子顺着瓜身的纹路往下淌。
她听见巷口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抬头一看，庄赶美撑着把黑布伞站在院门外，脚上那双胶鞋踩了一脚泥，裤腿卷着，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大嫂，”他隔着挺远的距离叫她。
黄玲把摘下来的蛇瓜放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你叫谁大嫂？这里可没有你大嫂，我跟你哥离婚了。”
庄赶美脸上的笑僵了，很快又撑住，嘴角往上扯着，那副样子跟他大哥如出一辙。
“黄玲姐，”他倒是改口改得快，伞檐往下压了压挡住半张脸，
“咱妈——不是，我妈说想图南和晓婷了，让我来接俩孩子回去住两天。老人嘛，上了岁数就想孙子孙女。”
黄玲站在院子当中看他，她看了庄赶美好一会儿，直把人看得眼神闪躲，也变了话头，“黄玲姐，你要是不愿意……”
老庄家的人还真是放得下身段，黄玲也不想阻止，血缘关系阻止没用。
她会给两个孩子足够的自由，省得长大了倒开始叛逆。
“你等着。”黄玲落下一句话，就转身进了屋。
她把图南和晓婷叫到面前，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块钱的票子，一张塞进图南手里一张塞进晓婷手里。
“你们小叔来接你们，说是你们阿婆想你们了。一会儿跟着去阿婆家吃顿饭，不高兴就回来。”
图南攥着那一块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黄玲抬手把他肩膀上蹭的一根头发丝拈掉了，又蹲下来把晓婷的鞋带紧了紧，扯了两下确认不会散开。
“妈不拦着你们见爸爸和阿爹、阿婆。但你们记住，不高兴就回来。不管什么时候，带的不舒服想走了就自己走，自己开心最重要。”
晓婷把手里的钱折好塞进口袋里，仰脸问：“妈你不去？”
“妈不去，你们去就行。”黄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两个孩子跟着庄赶美走了，黄玲站在院门口看着三把伞并排走远了。
庄赶美那把伞罩在图南头顶上，图南和他差不多高，肩膀的轮廓在雨幕里撑得宽宽的。
晓婷走在两人旁边，步子小小的，两条辫子扎得齐齐整整。
黄玲扶着门框多看了两眼，雨丝扑在脸上凉凉的，她把门合上了。
傍晚两个孩子自己回来的，院门推开的时候晓婷先进来，嘴里鼓囊囊地嚼着什么，腮帮子一动一动的，一进门就喊，“妈，阿婆给我塞了颗糖。”
图南跟在后面，脸色平平看不出喜怒，进门就把手伸进口袋掏了一下，把那一块钱又掏出来放在鞋柜上了。
晓婷跟过来也把那一块钱掏出来搁在旁边，两张票子并排着，边角齐齐的。
“吃了饭没？”黄玲问。
图南说，“吃了，阿婆竟然给我们煮了面条。”
“那怎么还不高兴了？”
图南没说话，晓婷含着那颗糖含含糊糊地接嘴：“阿婆一直在说爸爸的事，说爸爸在吴家过得不好，问妈妈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我不知道，阿婆就叹了好长一口气。”
黄玲伸手摸了摸晓婷的头发，又给她拿了颗大白兔奶糖。
晓婷含着新糖笑起来，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眉眼弯弯的。
隔了两天向鹏飞来了。
黄玲是在巷口碰见他的，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蹲在粮店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个灰扑扑的蛇皮袋，袋口系着麻绳。
他抬头的瞬间黄玲就认出来了，眉眼之间有庄家的影子，但鼻梁比庄家人高些，眼角微挑着，嘴唇抿得薄薄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是马上就要哭了。
他看见黄玲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嘴张开来想喊什么又没喊出口，就那么蹲在那儿仰脸看着她。
“你是鹏飞？”黄玲在他面前停下来。
男孩站起来，蛇皮袋提在手上沉甸甸地坠着，袋底蹭了台阶上的灰。
“大舅妈，”他叫了一声，嗓门干干的，“我来苏州看我外公外婆。”
黄玲看着他那双眼睛，愣了会儿。
她想起电视剧里鹏飞后来对黄玲的种种好，想起他端茶倒水、跑前跑后、把黄玲当亲妈一样敬着。
那双眼睛里现在还干干净净的，没有后来那些生活的磨痕，就是亮亮的、怯怯的、带着几分倔。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找到的这里，老庄家那些人又是怎么想的，她这会心疼孩子。
她心里头软了一下，弯腰把他脚边的蛇皮袋拎了起来，掂了掂不重。
“走，先回大舅妈家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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