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厂区那排梧桐树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抖着，光斑落在地上晃来晃去。
她站在门口缓和情绪，没想到她谋划了许久的事情这就成了。
到了技术科，她埋头折腾了小半个月。
新买的机器效率高是高，但M国那边的参数设置基于欧洲的原料标准，国内的棉纱捻度不同，进料速度差着一截。
她把进料滚轮的速度调低了百分之十，针距改密了两毫米，又换了更细的缝纫针型号。
车间试跑了一天，统计员把报表送到她手上的时候手都在抖，单台日产量从九十米飙到一百五十米。
这消息一传出去，厂里直接炸了，不少兄弟厂的技术人员来取经。
黄玲站在新机器旁边给他们演示操作流程，嘴里说着一串串专业术语，顺畅得跟背课文似的。
那些从别的厂来的车间主任和技术员看她眼神里头全是实实在在的佩服。
这时候没一个提她离过婚、没一个提她一个人带俩孩子。
有一回她听见两个外厂来的女工在走廊上嘀咕，“听说她离婚了，自个儿拉扯孩子。”
另一个立刻接嘴说：“那怎么了，人家是劳模，你离一个试试，你能修机器吗？”
那俩人就笑作一团走远了。
她站在走廊拐角听着那串笑声，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凉了也没发觉。
看来还得有能力啊，要是以前平平无奇的她怎么可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尊重，这就是人性！
……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走，她往前走，两个孩子也往前走。
晓婷期末考试拿了班级第三，图南上了初中，他的作文被贴在学校的橱窗里展示。
她每天早起做饭送孩子上班修机器下班接孩子做饭改作业，忙得像只陀螺，但整个人充实有干劲。
吃完晚饭，她会坐在缝纫机前面给晓婷改裤子，脚踩踏板的声音哒哒哒均匀地响着。
隔壁宋莹家也一样，林栋哲还是很淘气，但又很暖心。
她把裤子上最后一道线缝完，剪断线头，把裤子抖开对着灯光看了看。
裤脚收了两寸，针脚匀匀的，线绷得紧紧的。
……
林栋哲那孩子嘴碎，整条巷子的人都知道。
他蹲在别人家门口看电视的时候嘴也不闲着，看到高兴处拍巴掌，看到紧张处嗷嗷叫。
有时候看到不想看的广告还要点评两句，“这个肥皂不好用，我妈上次买了一块，洗得衣裳穿着发硬。”
电视里的对白他都抢，电视外的闲话他更抢，一张嘴跟安了弹簧似的，叭叭叭往外蹦字。
最让宋莹难过的是那回，老周家的儿子从上海带回来的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这可是个稀罕物件，整条巷子就这一台。
在别人家连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都没有的年代，电视机是顶顶好的物件。
每天晚饭后，老周为了显摆，听人吹捧，他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凳子摆一圈，邻居们端着饭碗过来蹭看，挤得满满当当。
栋哲个头小，顺着墙角就出溜进去，径直蹲在最前面，蹲得腿麻了索性坐在地上，仰着脖子看《霍元甲》。
他闲不住的毛病又犯了，看到陈真踢馆那段嗷嗷叫了两嗓子，老周家儿媳妇端着碗走过来踢了踢他屁股底下的小板凳。
“去去去，吵得人头疼。”老周家儿媳妇皱着眉，筷子上还夹着一块红烧肉，“光占座不吭声会憋死你？”
栋哲抬头看那女人，嘴张了张，那句阿姨卡在喉咙里没叫出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屁股底下那张小板凳，那是他自己从家搬来的，老周家的凳子坐满了，他坐的是自家的。
可他喜欢看电视，为了看电视没吭声，只把小板凳往旁边挪了挪，缩到墙角去了。
电视里的打斗声还在响，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但嘴闭上了，两条胳膊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林武峰那天下班回来接孩子，看见墙角的栋哲愣了一下。
他把栋哲从地上捞起来的时候，小孩的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里倔倔地说：“爸，我没哭。”
林武峰什么也没说，把孩子扛在肩膀上回家了。
当天晚上宋莹从车间下夜班回来，林武峰把这事儿跟她说了，宋莹的眉毛当场竖了起来，手里的铝饭盒往桌上一放，声响大的吓人。
“买电视。”宋莹把围裙往脖子上一挂，脸绷得跟钢板似的，“我自己买，明儿就去百货大楼看，绝对不能让我儿子蹲别人家门口受气。”
黄玲第二天早上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听见隔壁宋莹在跟自己男人算账：“存款三百，年终奖还有四十，咱俩工资攒到年底，肯定够买了。”
林武峰闷声应了句好，黄玲把晓婷的校服抻平了夹在铁丝上，嘴角动了动，没插嘴。
没隔两天，张阿妹端着一盆蛇瓜从巷口走过来，那蛇瓜长得水灵灵的，一根一根垂在盆沿上比胳膊还长，嫩绿的表皮挂着水珠子。
“黄玲，宋莹，你们是不知道这蛇瓜有多高产？”
张阿妹把盆往地上一放，“我娘家那边种这个，墙角旮旯里撒一把种子，俩月就能爬满架子，一天摘七八根，炒着吃煮着吃腌着吃，吃到你烦。”
她拿起一根蛇瓜比划着，“我看你俩院里那面墙空着也是空着，种点儿呗，说不定今年夏天的菜都不用买了。”
宋莹的眼睛噌地亮了，正好她要攒钱，这蛇瓜一种上，不用买菜不就又能省一笔钱了，她一把拉住张阿妹的胳膊，“你这种子给我点儿。”
转头又去拍黄玲家的院门，把黄玲从厨房里薅出来，
“玲姐！种蛇瓜！张阿妹说了高产，咱俩那墙角种上几颗，今年夏天吃菜都不用花钱，正好省下来的菜钱我攒着买电视！”
黄玲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削了一半的土豆皮，看着宋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撒手的表情，再低头看看张阿妹盆里那些翠绿翠绿的蛇瓜，叹了口气，
“种就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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