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刚接了一批布料订单，三百匹的货，一个月交货，如果一台机器趴窝半个月就得压货赔违约金。
违约金三倍，这怎么赔得起，这也不仅仅是赔多少钱的事儿，这还关乎国家赚外汇，这可怎么办啊！
李厂长兜里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屁股摁在垃圾桶盖子上摁得梆梆响，
“谁能修？厂里谁能修？多发两个月工资，谁能修？”
车间里几十号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吱声。
黄玲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去了。
她围着那台趴窝的机器转了一圈，手里攥着本画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蹲下来看了看面板上跳的英文，又钻进机器侧面拿手电筒照了照内部结构。
机器的外壳盖板上那块铭牌她认得，比利时产的，型号跟她上个月在省图书馆翻过的一本外文机械期刊里介绍的一模一样。
她那本期刊是法语的，法语她看不懂，但图看得懂，那上面画着这种型号机器的传动结构和常见的故障点。
她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李厂长，要不让我试试。”
车间里忽然安静。
老赵的眼镜摘下来又戴上，看清是谁后，他嘴唇动了动，想说‘黄玲你一个纺织工捣什么乱’，又没说出口。
旁边几个女工互相递了个眼神，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比蚊子声好不了太多。
李国栋盯着黄玲看了几秒，手里的烟都快烧到滤嘴了，烫得他手指一缩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说，“黄玲，你懂这个？”
“我不懂。”黄玲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抄下来的那几页插图，
“但我可以照着这个图试试，试坏了反正也坏了，等专家来还得一个多月，不如让我试试。试好了这单货赶得上，试不好等专家来修也不亏。”
李国栋又看了她两眼，焦黄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最后一咬牙一跺脚，下定决心就让黄玲试试，
“行，让你试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不行就停工等专家来修。”
黄玲把袖子卷上去，她从维修组借了扳手起子螺丝刀。
毫不客气搬了把凳子坐在机器旁边，把笔记本摊开搁在膝盖上，一边对照着插图上的齿轮结构一边拆外壳板。
那些螺丝拧得死紧，她手劲不够，虎口拧得发红，换了把带加力杆的扳手才拧开。
外壳拆下来，里头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传动链条露出来，车间里围观的工人都屏着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她拨开一簇缠在一起的线缆，找到了期刊上画的那个故障点，一个铜质连杆的卡榫松脱了，造成整个传动系统错位。
她把卡榫重新卡进槽位里，又照着图调了调边上一颗调节螺丝的松紧度，拿手拨了一下传送带，吱嘎一声，带子动了。
不到半天工夫，梭子又穿过去，针床也抬起来了，电脑面板上那串红字灭了，绿灯亮了。
机床轰隆一声重新转起来的时候，车间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老师傅老赵的眼镜掉在胸口，挂着晃荡了老半天都没顾上扶，李国栋激动之下顾不上男女大防，直接一巴掌拍在黄玲肩膀上，拍得她身子歪了一下。
李厂长连声说了三个“好”。
这一次的事迹也是个很好的宣传点，所以黄玲被告知可以评比三八红旗手。
所以在三八妇女节表彰大会上，李国栋亲自把红绸带和搪瓷奖状递到黄玲手里。
三八红旗手、劳动模范，两本荣誉证书摞在一起，红彤彤的封面烫着金字。
外加一个牛皮纸信封，李国栋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压低声音，“知道你家里困难，这是厂里特批的，两百块，拿好。”
黄玲站在台上攥着信封，底下一百多号人鼓掌，另一个车间的宋莹在底下朝她挤眼睛竖大拇指。
角落里之前传过她闲话的那几个女人这会儿也拍着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服气又有些不忿。
她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还在庄家的厨房里做饭，灶台上蒸汽扑了满脸，没一个人让她上桌吃饭。
两百块钱让她给家里添了辆二六大杠自行车，永久牌的，晓婷坐在车后座，叫着让黄玲骑出去溜达。
女儿就这么点愿望，就同意了，她骑着新车带着晓婷出去逛了一圈。
回来看到放学的图南，图南也期待地看着黄玲，黄玲让他自己上车骑。
二六大杠自行车是女士的，图南这个年纪骑也能骑，一点都不费力。
黄玲跟在他身后，在他马上要倒的时候扶住自行车，几圈下来，图南就学会了。
骑了几圈，娘仨回到黄林两家共用小院子里。
图南回屋，看到荣誉证书，就把荣誉证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回桌上，去做作业的时候还顺手把证书的边角捋平了。
又过了一个月，厂里新到了一批机床散件，这回是M国那边发过来的，一摞一摞的木条箱码在仓库里，附着一本厚厚的安装手册，全洋文，连配图都带着外文标注。
维修组几个人拿着手册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老赵摸着下巴，语气有些不好，“这个得等高工回来。”
黄玲知道这件事儿，知道自己等的机会又来了。
她从仓库管理员那儿借了手册，拿回家对着给图南买的英汉词典翻了三个晚上，把关键步骤抄成中文，第二天带着几个年轻技工在仓库里拼了整整两天。
模块对接的时候卡槽差了半毫米对不上，她把手册上那张局部放大图研究了半小时，发现是垫片装反了。
翻过来重新装，咔嗒一声咬合进去，等打开开关时，整台机器操作起来，传送带试转了一圈，顺滑得一点杂音没有。
李国栋听到这件事儿，觉得黄玲是个被耽误的技术工，所以在厂务会上拍桌子说让黄玲调到技术科去。
调令下来那天黄玲正在车间里教老赵怎么调新机器的张力参数，有个以前和黄玲关系好的女工跑过来，酸溜溜的说：
“黄姐，厂长把你调到技术科去了，以后可不要忘记我这个好姐妹。”
闻言，黄玲把手里那截纱线头递给旁边的人接着教，自己走到车间门口站了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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