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田兼尧带着自己的郎党,从山坡后面走出来,昂首挺胸。
“什么天神?什么神国?那就是几艘船!几门炮!大宋朝也有火炮,蒙古人也有火炮!了不起是新鲜些罢了!”
他扫了一眼身后的武士和足轻。
“你们怕什么?一艘船上能有几门炮?打了四发,有一发打中人没有?”
足轻们互相看了看。确实,四发炮弹一个人没死。
一些胆子大的足轻,也跟着走了出来。
益田兼尧加大了音量。
“他们在海上打不准!只要我们不傻站着让他打,他那炮就是摆设!”
少贰冬资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然后,他发现益田兼尧忽然瞪大眼睛。
他跟着回头。
大明营地上方,一团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升起。
圆形的布囊,被热气撑得鼓胀,底下吊着一个藤编的吊篮。吊篮里站着几个人——其中那个身材魁梧的轮廓,是朱亮祖。
火囊云霄辇。
它升到了树冠之上。
然后继续升。
越来越高。
阳光照在那团巨大的红色布囊上,有些刺眼。
益田兼尧脖子仰着,嘴半张着,盯着那个正在升空的东西。
他身后那些从山坡后走出来的人,也全在仰头看。
少贰冬资转过身,再次举起铁皮话筒。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笃定。
“天神降世——还有人要反驳吗?”
山坡后面,没有人说话。
益田兼尧实在无法理解看到的东西。
他见过大船,见过攻城的投石机把巨石抛上城墙,见过最精悍的武士纵身跃起砍下骑兵的脑袋——但人是人,鸟是鸟,人不能飞。
这是天地间最基本的道理。
可那个东西正在升。
红色的布囊在日光下膨胀,底下的藤篮里站着活生生的人,还在朝下面看。那个身影甚至在挥手。
益田兼尧的喉咙发紧,他想吞咽,嘴里却干得厉害。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天空的红色布囊。
有人跪下了,一个接着一个,然后一群接着一群。
“神……真的……是……神……”
益田兼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泥土,脖子拧着往上看,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彻底的茫然。
三隅经世没跪,但脚在发抖。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背靠上一棵树才站稳。
吊篮里的朱亮祖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四百人仰着脖子瞪着他的样子尽收眼底。
他忍不住咧开嘴。
真他娘的,高处的风景就是好。
益田兼尧下令撤退。
四百人的队伍往西撤,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足轻们跑得比武士还快,有几个人甚至连草鞋都跑掉了也不回头捡。
朱亮祖在吊篮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往下看着那片溃退的人潮,急得直拍藤篮的边沿。
“追!往那边飘!”
操控火囊云霄辇的工匠苦着脸,调整火囊高度,试图找到风力更强的高度,但布囊依旧只能缓缓移动。
朱亮祖瞪着下面越跑越远的敌军,又瞪了一眼头顶那团红色布囊,恨不得自己长出翅膀来。
“这破玩意儿能不能再快点?”
“朱将军,这已经很快了。”
朱亮祖狠狠一拳捶在藤篮边上,骂了句粗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四百人消失在山坳深处。
吊篮降回地面,朱亮祖跳下来,一脸的不痛快。
沐英没理会他,已经转身上了了望台,让人朝海面举起红黑两旗,打出一组旗语。
——敌军撤退,威胁解除。
海面上,领头那艘铁船桅楼的旗手回了信号。紧接着打来一组新旗语,沐英举着千里窥天镜逐字辨认。
“我——方——沿——岸——北——行——时——发——现——可——登——陆——沙——滩——”
“距——此——约——四——里——”
“现——回——该——处——登——陆——”
“请——派——人——接——应——”
沐英放下旗子,点了两个熟悉地形的护卫,让弥三带路,先行前往接应。
大约一刻钟后,沐英在营地外围听到了动静。
树丛里钻出来的第一个人,是个圆滚滚的身影。王德发擦着满头的汗,绸缎长衫的下摆塞在腰带里,露出两条短粗的腿,一路小跑过来,身后跟着上百个全副武装的护卫和十几个穿着各色衣服的人。
“沐将军!沐将军!”王德发老远就开始喊,声音洪亮得跟他的体型很匹配,“路上可把我急死了!刚才那几炮——打着人没有?”
沐英走过去迎他。
“忠勇侯辛苦。炮打得很好,没伤着人,但把他们吓跑了。”
“吓跑了就好,吓跑了就好。”王德发拍着胸口喘气,“我在船上看你们打旗语,说有四百人围过来,差点把我心脏吓出来——我还想着万一你们扛不住,我回去怎么和皇上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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