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暮春,暖风拂过焦山的新绿,却吹不散战火留下的苍凉。
镇江的兵工厂昼夜锤响,修补着残破的军械;福建沿海的哨所依海而立,礁石嶙峋,浪涛拍岸,负责警戒东南海疆的复国军哨兵,正警惕地扫视着茫茫海面。自江南惨胜、北方剧变之后,清廷退守江北,江南防线暂得安宁,可赵罗从未放松过对海疆的戒备——南洋的风浪,从来都比陆地上的硝烟更凶险。
这一日,天色微明,海雾未散。
前沿哨所的了望兵突然攥紧了望远镜,声音骤然发紧:“有船!是破船!漂过来了!”
浪涛之中,一艘破败不堪的木帆船正顺着洋流缓缓漂向岸边,船帆撕裂如絮,船板开裂渗水,整艘船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沉入海底。哨兵立刻驾着小艇靠近,登船之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船上挤满了人,皆是南洋装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半数人身带伤病,奄奄一息。孩童蜷缩在母亲怀里啼哭,老人靠在船板上气息微弱,青壮年男子握着锈迹斑斑的短刀,眼神里满是绝望与警惕。
这是一群苏禄遗民。
历经半月漂流,断水断粮,躲过海盗劫掠与荷兰巡船搜捕,他们从苏禄群岛的深海绝境中逃出生天,漂至中国大陆沿海,成了无家可归的流亡者。复国军哨兵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将他们救上岸,安置在临时营帐,送来淡水、干粮与草药,又火速派出快马,将这一消息连同苏禄使者的亲笔信物,八百里加急送往镇江统帅部。
此时的赵罗,正伏案批阅江南抚恤与春耕的文书,病体初愈,面色依旧清瘦。当传令兵将苏禄的急报与一封浸满海水、字迹斑驳的羊皮信笺递到他手中时,这位历经生死的统帅,指尖猛地一颤。
信是苏禄苏丹的亲笔手书,字字泣血,写尽了亡国之痛。
信中言道:自当年苏禄血战,复国军主力北归之后,荷兰东印度公司调集重兵,疯狂围攻苏禄主岛。苏禄军民死守数月,终因寡不敌众、弹尽援绝,主岛全境沦陷,王宫焚毁,百姓惨遭屠戮。苏丹率领万余残部退入深山密林,依托地形开展游击抵抗,可荷兰人封锁海路、断绝粮道,守军早已箭矢耗尽、火药告罄,濒临全军覆没的绝境。
更让人心惊的是,苏丹在信中披露了一个惊天隐患:
荷兰人占据苏禄主岛后,并未止步,而是大兴土木,修建深水军港与要塞堡垒,从爪哇、巴达维亚源源不断运来火炮、战船、士兵与粮草,大规模囤积兵力。种种迹象表明,荷兰人的野心绝不止于苏禄群岛,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正是台湾岛,乃至中国大陆的东南沿海!
苏禄,是南洋屏障;一旦苏禄彻底陷落,荷兰舰队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闽粤海岸,复国军刚刚稳住的东南半壁,将再次面临腹背受敌的灭顶之灾。
信的末尾,苏丹以卑微的姿态,向复国军求援:只求一批军械火药,只求一条生路,只求复国军念及当年并肩血战的情分,拉苏禄一把。
三日之后,苏禄的正使与副使,历经颠簸,抵达镇江焦山统帅部。
两位使者身着残破的王室服饰,面容憔悴,步履蹒跚,见到端坐主位的赵罗,双膝一软,当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声音嘶哑哽咽:
“复国大帅!求大帅救救苏禄!救救我苏丹,救救我南洋子民!”
帐内众将见状,无不动容。
所有人都记得,当年复国军南下南洋,深陷重围,是苏禄苏丹倾全国之力相助,苏禄军民以血肉之躯拖住荷兰大军,数以万计的苏禄壮士战死沙场,才为复国军换取了北归江南的生机。苏禄的牺牲,是刻在复国军每一位将士心底的恩情。
可如今的复国军,自身尚且泥菩萨过江。
战后伤亡惨重,粮草紧缺,无烟火药彻底耗尽,军械库存捉襟见肘,江南民生凋敝,抚恤、安置、春耕、重建,处处都要用钱用粮用军械。若再分出物资援助千里之外的苏禄,无异于雪上加霜,甚至会拖垮江南本就脆弱的根基。
帐下立刻有将领起身劝谏,语气恳切:“大帅,苏禄恩重如山,我等铭记于心。可眼下我军家底耗尽,粮草仅够支撑三月,军械堪堪自用,实在无力跨海远征、远送援助啊!”
“荷兰船坚炮利,海路凶险,派船运援,十有八九会被荷兰巡船截获,白白损耗物资,得不偿失!”
“江南百废待兴,当以固本为先,南洋之事,暂且搁置才是上策!”
众将的劝谏,句句属实,字字在理。
赵罗沉默良久,目光落在两位跪地不起的苏禄使者身上,又望向帐外茫茫的长江江面,脑海中浮现出当年南洋海面的烽火,苏禄战船并肩冲锋的身影,那些倒在荷兰炮火下的南洋壮士,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历历在目。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亲手将二人扶起,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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