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说这话时,正蜷在我家沙发角,指甲深深掐进抱枕套里。七月的空调开得太足,她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说话时牙齿打颤,像被冻着了。
“真的……不是做梦。”她往我这边挪了挪,膝盖顶着我的腿,“那天半夜我渴醒了,想去厨房找水喝,刚下床就看见……看见客厅地板上坐着个人。”
我往嘴里塞了块冰西瓜,冰凉的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压不住心里的痒:“什么样的人?你看清了?”
“看不清脸,太黑了。”表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瞟着客厅角落的老式立柜——那柜子还是我小时候家里就摆着的,深棕色的木头被磨得发亮,“就看见个影子,坐在地板上,背对着我,腰弯得厉害,像个虾米。最吓人的是……她嘴巴一直在动,‘咔哧咔哧’的,好像在嚼什么硬东西,嚼得特别使劲。”
我啃着西瓜笑她:“你是不是看恐怖片看多了?我家哪来的老太太,我爸妈昨天还大扫除,连柜顶都擦了。”
表妹急得推了我一把,手心里全是汗:“是真的!我甚至觉得她要吐东西出来……那声音听得我头皮发麻,赶紧缩回被窝蒙住头,天亮才敢睁眼睛。”
她说话时,客厅老式挂钟的摆锤“滴答”晃着,阳光透过纱帘落在地板上,映出立柜投下的长影子,像个沉默的人站在那儿。我突然想起奶奶前几天打电话时说的话,她总念叨:“你小时候那宋老太太,要是还在,得有九十多了……”
“宋老太太?”表妹突然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牙快掉没了,总爱嚼东西的那个?”
我手里的西瓜差点掉地上:“你怎么知道?”
“我妈跟我说过!”表妹的声音发飘,“她说那老太太带你的时候,总爱在口袋里揣硬糖,含在嘴里嚼,牙口不好还偏爱吃硬的,说话漏风,嘴里总‘咕叽咕叽’响……”
她的话没说完,挂钟突然“当”地敲了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我瞅着立柜的影子,不知怎么的,总觉得那影子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像真有人坐在那儿似的。
傍晚我妈回来时,我把表妹的话学了一遍。她正换鞋,闻言动作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疙瘩:“你表妹怕不是看错了?宋老太太都走了快二十年了。”
“可她说听得见嚼东西的声。”我追问,“那老太太真总嚼硬糖啊?”
我妈直起身,往厨房走的脚步慢了些:“是爱嚼,也不是什么好糖,就是最便宜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黏在牙上扯不掉的那种。”她打开冰箱门,冷气“嘶”地涌出来,“她牙松,嚼不动别的,就靠那糖磨时间,嘴巴总闭不紧,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还总爱往你兜里塞糖……”
我心里咯噔一下。表妹说那影子“嘴巴闭不紧”,还“像要吐出东西”。
“她后来是怎么走的?”我跟到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往水槽里放水,水流冲击盆底的声音有点刺耳。
“说是半夜起夜,摔在楼梯口了。”我妈拿起抹布擦灶台,声音轻飘飘的,“那天早上我去叫她,人都硬了,嘴角还沾着块没嚼完的糖,橘子味的,黏在下巴上……”
水槽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漫过脚背,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我盯着灶台瓷砖上的水渍,突然觉得那形状像张皱巴巴的糖纸,橘子味的。
夜里表妹不敢一个人睡,非要挤我房间。我们躺在上下铺,空调风扫过蚊帐,发出“沙沙”的响。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弄醒了——“咔哧、咔哧”,像有人用牙嗑硬壳果,又像在嚼块特别硬的糖。
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推了推上铺的表妹,她“唔”了一声,翻了个身。那声音却没停,还夹杂着点黏糊糊的响动,像糖渣粘在牙上被扯下来。
“你听。”我爬起来,凑到她耳边说。
表妹瞬间醒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们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咔哧”声慢慢挪到楼梯口,接着是“咚咚”的响动,像有人拖着脚往上走,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摩擦声,仿佛鞋底沾了什么东西。
“是……是她吗?”表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我没敢应声,抓起桌上的台灯,指尖攥得发白。那声音在门口停了,接着,门缝里钻进一股甜腥味,像橘子硬糖泡在水里发馊的味。嚼东西的声更清楚了,“咔哧、咔哧”,还伴着漏风的喘息,像有谁在门外歪着头,用没牙的牙床使劲碾着糖块。
天快亮时,那声音才消失。我和表妹顶着黑眼圈下楼,客厅地板上果然有痕迹——不是脚印,是几摊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像融化的糖,顺着地板缝往立柜底下渗。
我爸用拖把擦了半天,那痕迹却越擦越亮,凑近了闻,真有股橘子糖的味,甜得发腻。“怪了,”他嘀咕,“昨天刚拖的地。”
表妹突然指着立柜底座,声音都劈了:“那儿!那儿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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