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探头过去看,柜子和地板的缝隙里,卡着张皱巴巴的玻璃糖纸,橘黄色的,上面印着褪色的“水果糖”三个字。糖纸边缘沾着点黑褐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迹,又像老人口水干了的印子。
“这糖……”我爸捡起来对着光看,“跟当年宋老太太吃的一模一样。”他的手指突然顿住,“这糖纸看着不像新的,可昨天打扫时明明没看见……”
话没说完,挂钟又“当”地响了,这次是上午九点。随着钟声,立柜突然“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人从里面往外推。我盯着柜门,总觉得那木纹的纹路在动,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嘴角往下淌着黏糊糊的糖液。
那天下午,表妹说什么都要走,她妈来接她时,她抱着人哭,说再也不来了。临走前,她塞给我个东西,是她夜里偷偷捡的——半块硬糖,橘子味的,已经发潮变软,上面还沾着根灰白的短毛,像老人下巴上掉的胡须。
我把糖扔垃圾桶里,可晚上倒垃圾时,发现那半块糖又出现在我书桌上,旁边还多了张新的糖纸,橘黄色的,闪着油腻的光。
我开始失眠,总在半夜听见“咔哧”声。有时在客厅,有时在楼梯口,最吓人的是有天夜里,那声音竟在我枕头边响起来,带着股浓烈的甜腥味。
我猛地掀开被子,什么都没有,只有枕头上多了个浅浅的印子,像有人用没牙的嘴啃过,边缘还沾着点透明的黏液。
我妈看出我不对劲,带我去庙里求了道符,黄纸红字,闻着有股檀香。她把符贴在我床头,说:“宋老太太当年疼你,不会害你的,许是想你了。”
可这“想”也太吓人了。那道符贴了三天就变黑了,像被什么东西泡过,摸上去黏糊糊的。第四天夜里,我听见立柜里传来响动,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东西,“窸窸窣窣”的,伴着糖纸摩擦的声音。
我壮着胆子拉开柜门——里面只有些旧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最底层的褥子上,散落着十几张橘子糖纸,每张上面都有牙印,边缘被啃得毛毛糙糙,像用牙一点点撕开来的。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被褥上有个浅浅的凹陷,形状像个老太太蜷着身子坐过,凹陷里沾着些灰白的短毛,和表妹给我的那块糖上的一模一样。
“她是不是在找什么?”我抱着胳膊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糖纸发抖。立柜深处还在响,“咔哧、咔哧”,像在啃木头。
突然,一块碎木头从柜顶掉下来,上面留着几个模糊的牙印,边缘黏着橘黄色的糖渣。
我爸找了个懂行的来,是个干瘦的老头,穿件洗褪色的蓝布褂子。他一进客厅就皱眉头,直往立柜那边走,绕着柜子转了三圈,说:“这东西执念太深,是没吐干净。”
“没吐干净什么?”我妈追问。
老头用烟杆敲了敲柜门:“她走的时候,嘴里那糖没吐出来,卡在喉咙里,带着口气咽的。现在回来,是想把那口东西吐出来。”他从布包里掏出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些黑褐色的粉末,“今晚午夜,把这东西撒在柜前,再摆碗清水,她要是肯吐,就没事了;要是不肯……”
他没说下去,只盯着立柜的影子看,那影子在夕阳下歪歪扭扭,像个老太太弓着背,手在嘴边比划着要吐的样子。
午夜十二点,挂钟刚敲完,客厅里果然又响起“咔哧”声。这次格外响,还夹杂着咳嗽似的干呕,听得人胃里翻江倒海。我躲在门后,看见立柜前的地面上慢慢浮出个影子,还是背对着我,腰弯得快要贴地,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在使劲往外吐。
地上的清水碗里,水面开始打转,渐渐浮起些橘黄色的碎渣,甜腥味越来越浓。突然,影子猛地直起身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呕,接着“噗”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清水碗里。
我吓得捂住嘴,看见碗里多了块黏糊糊的东西,半透明的,裹着几根灰白的短毛,正是橘子糖的样子,只是已经发黑发臭。
“吐出来了……”我爸在我身后喘着气说。
可那影子却没消失,反而慢慢转过身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清了——那影子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嘴巴的位置陷下去一块,像个黑洞,嘴角还挂着长长的黏液,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啪嗒”一声,像糖块落地。
她的嘴还在动,不是嚼,是在咧开,像是在笑。
第二天,那懂行的老头来看过清水碗,说没事了,把碗里的东西倒在十字路口烧了,又在立柜上贴了张黄符。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那“咔哧”声是没了,但夜里总能听见“啪嗒、啪嗒”的声响,像黏液滴在地板上。
更吓人的是,我发现家里的糖总在减少。不是被偷吃,是凭空消失,连糖纸都没留下。我妈买的水果硬糖,昨天还剩半罐,今天一看就空了,罐底只有些黏糊糊的印子。
“她还在吃。”表妹在电话里哭,“她没走,她只是换了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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