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不是那只通体雪白的狐狸,而是她化作少女时的样子。她揽着昏死的文渊,毫不犹豫地割开手腕,将鲜血喂入他口中。
然而下一秒,那张清丽的脸开始扭曲,嘴角一路裂到了耳根,露出满口锯齿般的森白尖牙。
“假的。”文渊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一口血沫喷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将灌灌鸟的羽毛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拼命在脑海中勾勒小白最真实的模样:那是断了腿时虚弱地偎依在自己胸前;是打猎时警觉匍匐、蓄势待发的矫健;是和丫头嬉闹时无忧无虑的欢快;也是懒洋洋趴在地上打盹时的憨态可掬……一桩桩、一幕幕鲜活的画面在眼前浮现,将那狰狞的幻象彻底冲散。
九尾狐发出一声恼怒至极的嘶鸣。那声音不再是蛊惑人心的婴儿啼哭,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野兽咆哮,震得四周的灌木丛瑟瑟发抖。它猛然站起,九条尾巴同时张开,宛如一把巨大的银色折扇遮蔽了月光。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浓烈百倍的狐臊,甜得发苦,直冲天灵盖。
文渊屏住呼吸,拔出精钢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绕着九尾狐缓缓踱步。他没有急于进攻,只是走。每走一圈,他的气势便沉凝一分,脚下的土地便被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走到第三圈时,整座山坡仿佛都在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震颤。
九尾狐那双妖异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警惕。
它收起了张扬的尾巴,往后退了一步。文渊面无表情,继续走第四圈。九尾狐又惊疑不定地退了一步。第五圈时,它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转身跃入灌木丛深处。那九条华丽的尾巴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山间阴冷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清冷的月光重新洒落大地。
文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脱力般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低头看向胸口那根救命的灌灌鸟羽毛——此刻已经碎成了细腻的粉末,随风飘散。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没有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与茫然。文渊呆呆地望着虚空,心中五味杂陈。
这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难道传说中祥瑞的青丘九尾狐就是这般模样?难道自己千辛万苦找错了地方?还是说,风宓牺当初的占卜从一开始就出了错?自己所经历的一切生死磨难,难道都只是一场毫无意义的白忙活?
强烈的挫败感瞬间抽空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一下子没了精气神,颓然向后仰倒,意识迅速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阳光不知何时悄然洒在文渊的脸上,暖融融的触感让他缓缓睁开了眼。他眯着眼睛,透过指缝望着那轮红彤彤的日头,一时有些恍惚。
猛地,文渊一个激灵翻身爬起,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四顾打量了一番后,便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他在英水河边蹲下身洗了把脸,清凉的水波荡漾间,河里游过一群奇怪的鱼。那鱼身是寻常的银鳞,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头顶却长着一张完整的人脸——眉目清晰,鼻梁挺立,五官俱全。那些人脸鱼在水下仰面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在对着他无声地微笑。
“赤鱬。”文渊在心中默念出它的名字。
其中一条忽然张嘴,发出了一声酷似鸳鸯的鸣叫:“嘎——嘎——”叫声在平静的水面上回荡,所有的赤鱬随即一起应和,整条英水河瞬间变成了一个古怪而热闹的水上戏台。
文渊忍不住笑了。他对着那群人脸鱼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踏上旅程。
行走途中,他又碰到了一种名叫灌灌的鸟,形状像斑鸠,发出的声音如同人在叱喝。经文上说“佩之不惑”,可文渊此刻无心考虑什么佩戴它便能不迷惑心智,他只是机械地、执着地围着青丘山打转。
一个月来,他几乎踏遍了青丘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河流。他碰到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兽与草木,却始终再也没有见过那只九尾狐的踪影。
一日午后,他懒洋洋地躺在山南坡的一块温玉之上,双腿高高翘起,双眼微眯,对着明晃晃的阳光发呆。这里没有野兽虫蚁的侵扰,也没有尘世的喧嚣,除了风轻轻刮过耳畔,不远处河水默默流淌,四周便是一片亘古的死寂。
阳光的暖意很快流遍全身,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浓浓的瞌睡慢慢袭来,将他再次拖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中,文渊感觉眼前多了一道倩影。他费力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定睛看去——那是一张熟悉的女子脸庞,正弯着腰,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好像是真的!
那张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连睫毛都清晰可数。然而文渊突然睁眼的动作似乎惊吓到了她。女子猛地直起腰,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体竟如飞絮般向后飘去。不过眨眼间,她便没了踪影,只留下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还在空荡的山谷里回荡。
“别走!”
文渊腾地一声从玉石上跃起,发疯似地追了过去。
可是,那女子来时突兀,去时更是迅疾如风。文渊根本来不及追赶,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想要挽留的姿势,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微凉的山风。
接下来,文渊发了疯似地朝着女子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连好几日,他几乎要踏破青丘的地界,却始终没能再捕捉到那个身影的一丝踪迹。无可奈何之下,文渊只得折返,回到了当初那块温玉之上。他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重新躺下,像是一个最笨拙的猎人,在守株待兔。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文渊没有等来那个朝思暮想的女子,却把自己熬成了一段枯木,一段在风雨中日渐僵硬的呆木头。他的精神被拉扯到了绝望崩溃的边缘——主动去找,茫茫山海无处寻觅;被动去等,又是遥遥无期的煎熬。
但他无比确信,那惊鸿一瞥的女子就是小白。那种刻在骨子里、融进灵魂深处的熟悉感,是任何幻术都掺不了假的。明明感觉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如隔天涯,这种看得见却抓不住的虚无感最是折磨人。而最让他感到窒息的,是面对这残酷的命运,自己竟然什么也做不了。
喜欢宿主的梦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宿主的梦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