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三百里,柢山。
这座山几乎没有草木,漫山遍野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和纵横交错的水流。溪涧深潭密布,水深不见底。文渊在一处最大的深潭边生火过夜。入夜后,月色照在水面上,他看见一个庞然的黑影从潭底缓缓升起。
那是一头鱼。
但那鱼的身体像牛,壮硕浑圆,脊背宽阔得像一张桌面。它从水中走上岸来,四蹄踏在石头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它是用脚走的——四蹄支撑着一具鱼的身体,走路的姿态像一头笨拙的老牛。它的尾巴是一条蛇尾,甩动时发出嘶嘶声。两胁之下生着两片宽大的鱼鳍,鳍下藏着羽毛,那羽毛不沾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鯥。
经文上说它“冬死而夏生”,现在是春天,潭水刚刚解冻,它应该是刚从漫长的冬死中苏醒过来。果然,那鯥走到岸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四条腿一软,趴在上面大喘气,蛇尾无力地垂在水中,像还没完全醒透。
文渊在火堆边静静地看着它,没有动。
鯥趴了约莫一个时辰,渐渐恢复了力气,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发出一声深沉的、像牛叫般的低鸣——“哞——”然后站起身,重新走回深潭里,巨大的身体没入水中,只剩下蛇尾在水面上划了个圈,也沉下去了。
潭水重新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文渊在火堆边静静地拨弄着,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将看到的一幕幕过了一遍又一遍,这是他的一种习惯——凡是亲眼见过的生灵,都要认真的记下。这部奇妙的经文中千奇百怪的记述,如今真实地展现在他的面前,真是上天给予他最大的恩赐,他要铭记于心,不能蓝飞了这次行程所获得的机缘。
又向东四百里,亶爰山。
这座山与柢山相似,多水而无草木。但它的问题不在于此——这座山根本爬不上去。山脚处有道深不见底的环山裂缝,宽约十丈,像是有谁用一柄天大的斧头绕着山根劈了一圈,把整座山和大地劈开了。裂缝中涌出雾气般的水汽,水汽里夹杂着一种古怪的麝香味。
文渊在裂缝边蹲了很久,最后决定不翻越,而是绕行。
绕行的路上,他在山脚一片灌木丛里撞见了一只古怪的兽。它身形像山猫,浑身棕褐色的短毛,头顶却长着一撮长长的鬣毛,像戴了一顶歪斜的冠冕。它见到文渊也不跑,只是蹲在一块石头上,用一双碧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类。
经文上说它“自为牝牡”——也就是说,这只兽自己就能完成雌雄的交合,不需要另一只同类。所以它一辈子都是独自生活的。文渊看着它那双碧绿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他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朵祝馀花放在石头上。类低下头嗅了嗅,叼起花,转身跳下石头,消失在灌木丛深处。
向东三百里,基山。
基山南坡多玉,北坡多怪木。那些怪木确实对得起一个“怪”字——有的树干扭曲成螺旋状,有的树枝全部朝地下生长,有的树皮上长满了眼睛般的树瘤。文渊在北坡走了一整天,总感觉那些树瘤里的眼睛在盯着他看。
然后他遇到了猼訑。
那东西形状像羊,但长了九条尾巴——每一条尾巴都蓬松如狐尾,雪白带灰,在身后散开来像一把巨大的羽扇。它还有四只耳朵,两两并排长在头顶两侧,转动的方向各不相同,像四个独立的探子。最诡异的还是它的眼睛——那双眼睛不长在脸上,而长在背上,圆溜溜的,瞳孔竖成一条线,正透过自己的毛发缝隙冷冷地打量着他。
文渊倒吸一口凉气。
经文上说“佩之不畏”——佩戴它的皮毛可以不生恐惧。但前提是你得先靠近它。猼訑背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九条尾巴同时竖了起来,像九面旗帜。它没有进攻,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绵羊般的咩叫,然后转身跑进了怪木林中。
文渊没有追。他在猼訑待过的草地上找到了一小撮脱落的毛发,小心地捡起来,编进鹿蜀鬃毛编成的绳结里。那条绳结现在挂在他脖子上,贴身戴着。
同一座基山上,还有一种更古怪的鸟。
文渊是在一株歪脖子树上发现它的。那鸟体型像野鸡,却长了三个头,每个头上都有两只眼睛,合计六只眼睛同时看向不同的方向。它还有六条腿和三个翅膀——三个翅膀不对称,左边两个,右边一个,飞起来歪歪扭扭的,像一面破了的风筝在天上打转。
?。
文渊看着它那歪歪扭扭的飞行姿态,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他在南山经的路途上第一次笑。那鸟听到笑声,三个头同时转过来,六只眼睛齐刷刷瞪着他,然后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啼叫,扑腾着三个翅膀朝远方飞去。
文渊的笑不仅仅是看到了那飞行姿势怪异的????,因为他知道看到了????,就离青丘山不远了。他心中压抑住自己兴奋的心情,默默地呐喊着:”小白,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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