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长说道:“城隍爷查明:韩老三前一辈子投生在奉天省昌图府双井子屯,姓叶。那一世,他是个女子,名叫叶桂英,嫁与双井子屯叶家长子叶文举为妻。”
“叶家是当地大户,有良田百亩,骡马成群。叶文举有个妹妹,名叫叶秀姑,是小妾所生,到了待嫁的年纪,许给了同镇一户李姓人家。那李家家境贫寒,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叶文举疼爱妹妹,不肯让她嫁过去受苦,便把李家人品才学还算不错的一个后生——叫李明远的——接到叶家来读书,说等他考中了秀才,再正式定婚期。”
“这李明远住在叶家后院的书房里,白天读书,晚上也用功到深夜。有一天夜里,叶秀姑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踱步,走到后院,远远看见书房的窗户亮着灯。她知道那是李明远在夜读,心中感动,便悄悄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翠儿,沏了一壶热茶,送过去给李明远。”
“丫鬟把茶送了,回来的时候,恰好在廊下碰见了少奶奶叶桂英。”
孙道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庙里的烛火又晃了晃。
“叶桂英问丫鬟:‘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丫鬟没敢隐瞒,就把小姑叫她给李相公送茶的事儿说了。叶桂英听了没吭声,丫鬟以为没事儿了,就回了自己房里。”
“谁知第二天早饭后,叶家大院里来了七八个串门的邻居婆娘,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唠嗑,叶桂英也在座。说着说着,叶桂英忽然站起来,走到小姑叶秀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来,手指在秀姑脸上比划了两下,笑嘻嘻地说:‘羞羞!’”
王氏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道长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继续说:“屋里的人起先没反应过来,可叶桂英接着又说:‘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叫丫鬟给外男送茶,也不害臊!’这话一说,屋里的婆娘们都听明白了,有的跟着笑,有的窃窃私语,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叶秀姑。叶秀姑当时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走了,回了自己屋里,关了门再也没出来。”
“当天夜里,叶秀姑在房里悬梁自尽了。”
庙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王氏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孙道长说:“秀姑死后,一缕冤魂不散,她没有直接找叶桂英报仇,而是先去城隍庙告了阴状。她呈上牒文,说叶桂英人前羞辱,逼她含冤自尽,求城隍准她索命报仇。”
“第一状,告的是叶桂英口出恶言、人前羞辱之罪。”
“城隍看完牒文,批了三条:其一,叶桂英人前羞辱,言语刻薄,确实有过。其二,但叶秀姑身为闺女,深夜遣婢送茶与外男,本身也有不妥之处,涉嫌嫌疑之讥。其三,城隍认为,秀姑之死,虽因羞辱而起,但羞辱之语只属戏谑,罪不至死。自杀乃她自行了结,不能全怪叶桂英一人。因此城隍批了个‘不准’。”
“城隍还写了判词,大意是说:‘闺门处女,深夜送茶,本涉嫌疑。何得以戏谑微词,便索人性命?’”
韩广发听到这里,忙问:“那她怎么还来纠缠我儿子?”
孙道长抬手示意他别急:“秀姑不服城隍的判决,又往上一级告状,告到了东岳泰山府君那边。”
“东岳大帝是掌管生死善恶报应的大神,位份比城隍高。他看完秀姑的牒文,又调了城隍的卷宗,细细审了一遍。最后,东岳大帝的判词是这样的——”
“‘城隍批词甚明,汝须自省。但叶某前身既为长嫂,理应含容。况姑娘小过,亦可暗中规戒,何得人前恶谑?今若勾取对质,势必伤其性命,罪不至此。姑准汝自行报仇,俾他烦恼可也。’”
孙道长解释:“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城隍判得没错,你也该反省反省自己。但是,叶桂英身为长嫂,本应大度包容。就算小姑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该私下规劝,怎么能当众出言羞辱?不过——若是因此就把叶桂英的魂勾来对质,势必伤她性命,叶桂英的罪过还没到要偿命的地步。所以东岳大帝折了个中:不准秀姑索命,但准她‘自行报仇’,让叶桂英烦恼烦恼,算是报她当初羞辱的那一下。”
韩广发气得直跺脚:“那也不能报到这一世来呀!这一世的韩老三跟我儿有什么相干?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追到下一世去报仇,这算什么道理?”
孙道长摇头道:“韩员外,你莫急。东岳大帝准她‘自行报仇’,这个报仇的法子,便是缠扰本世的韩老三。按阴司的说法,韩老三既是那叶桂英的后身,业力未消,便躲不过。东岳大帝的原话是‘俾他烦恼可也’——让他烦恼烦恼,把他的脸面丢一丢,让他也尝尝当年叶桂英给秀姑的那个滋味。这就叫:你拿羞字当刀子捅了别人一下,这羞字就得当个病缠你一世,让你也尝尝它的分量。”
韩广发听了这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直躺在旁边干草堆上的韩老三,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爹,别说了……都是我前世欠下的债……怨不得人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