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广发心疼得直哆嗦,握住儿子的手:“老三,你别急,爹一定想法子救你。”
韩老三摇了摇头,眼角淌下一滴泪来:“爹……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从小读书也没害过人。可人家姑娘死了,冤魂找上门来,那就认吧……不过我心里也冤,说句不该说的——黑衣姑娘,你爹我是前世少奶奶,可你丫头片子自个儿想不开上了吊,也不能全怪爹呀……”
王氏听了这话,又气又心疼,抬手就想拍他一下,可看着他那副只剩半条命的模样,手举起来又放了下去。
孙道长皱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韩老三:“你说你清醒的时候,能跟那黑衣女子说话?”
韩老三艰难地点了点头:“有时候……她不让我说话,光让我说羞羞。可有时候她好像也累了,就掼着手站在那儿,我就趁那时候能说两句。”
孙道长眼睛一亮:“你都跟她说过啥?”
韩老三说:“我就问她,你到底要干啥,她说她要报仇,让我丢人现眼。我又问她,那你啥时候才算报完仇?她不吭声。”
孙道长一拍大腿:“症结就在这里。她虽然得了东岳大帝的准许,可以缠着你报仇,可这仇要报到什么时候?总得有个了结的法子。这事儿得找人去跟她说合说合。”
韩广发赶紧问:“找谁?大仙儿能办不?”
孙道长说:“大仙儿是阳间的仙家,管阳间的事儿,这姑娘的冤魂是得了东岳大帝批文来报仇的,是两界之间的事儿,大仙儿未必压得住。得找城隍庙的阴差去办。阴差在阴间是有职务的,手上有令牌,能跟各路鬼魂搭上话。”
他说着朝老马头拱了拱手:“老马哥,你请黄家的仙家上身,能从阳间搭桥;我再烧阴牒请城内的阴差出面,从阴间接洽。咱们两条线一齐走,看看能不能说合下来。”
老马头抽完最后一口烟,清了清嗓子说:“我方才在韩家院子转的时候,就觉着他家这桩事儿不简单,不是光请仙家上身就能看的,那鬼魂手上有阴司批文,头硬。孙道长说得对,这事儿得把阳间仙家和阴间鬼差串上,两下里搭手。我在家里供着黄家的香火,回头我把香堂摆开,请我家的老黄仙儿出面,去跟那黑衣女鬼交涉交涉。黄大仙在咱东北地界上,是保家仙,说话有分量,多少能镇一镇。”
韩广发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孙道长又烧了一道黄裱,在纸上写了韩老三的生辰八字和事情缘由,从金炉里烧了,这是向阴司递了牒文。做完这些,他才对韩广发说:
“你们先回去。三日之内,两路必有消息。”
四、说合
从城隍庙回来,当天夜里,老马头就在自己家的“仙堂”前摆开了香案。
他家的仙堂设在外屋东墙角,三尺见方一个小佛龛,上头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黄门三代老仙之位”。香案上常年点着长明灯,面前供着两碟干果、一碟槽子糕,还有一把黄澄澄的小铜炉。
老马头洗净了手,先在仙堂前磕了三个头,点上三炷精料高香,插在铜炉里。然后他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哼唱:
“哎——老仙家在上,弟子今儿替人问事,求仙家慈悲,降坛给指条明路……”
他身子开始发颤,双脚在地上轻轻拍着节拍。东北这地方的出马仙,讲究的是师傅唱、仙家应。师傅唱出调子来,仙家借着调子附上来。老马头唱的这叫“请神调”,调子不高不低,拖腔拖调,听着像是跟人唠嗑似的,听着听着能把人听毛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老马头忽然脑门子一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激灵灵打了个颤——附体了。那动静,就像庙里泥像突然活了一样。
老马头开口说话,声音却是一个老妇人的腔调,干哑干哑的,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老嫂子来啦。说吧,啥事。”
陪在旁边的老马头闺女杏儿赶紧跪下:“黄奶奶,韩家窝棚的韩老三,让一个黑衣女鬼给缠上了。想请老仙家出面,跟对方说合说合。”
老马头——不,这时候应该叫黄家老仙——闭着眼哼了一声:“我知道。那丫头叫叶秀姑,咬着一百多年前的死结不肯松。她手上有东岳大帝的亲笔批文,虽说不甚大,毕竟是君命,老身也不能硬拦。”
杏儿说:“那怎么办?”
黄老仙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们再烧一道牒,叫她来谈。老身拿我的面子给她说两句,看她肯不肯退一步。”
杏儿赶紧照办。老马头又烧了一道黄裱,对着虚空喊道:“奉岭西黄家老仙之命,召双井子屯叶氏秀姑前来答话!”
话音刚落,屋里忽地冷了下来,北墙跟的油灯忽明忽暗,火苗子被一阵阴风压得只剩黄豆大。紧接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子在墙角出现了,慢慢凝实——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黑布衣裳,长得倒是清秀,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和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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