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韩广发套了马车,把老马头请了过来。
老马头有七十来岁了,干瘦干瘦的,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黄胡子,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青布棉袄,手里常年攥着个紫铜烟袋锅子。他走进韩家院子,先在院里转了半圈,抬头看了看房顶,又低头看了看门槛,撅着胡子不说话。然后他走进西屋,往炕沿上一坐,掏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叶子烟,划了根洋火点上。呼出一口烟来,眯起眼睛,足足半炷香的工夫没吭声。
韩老三躺在炕上,浑浑噩噩的,眼睛半睁半闭。
老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三,我问你,你发病的时候,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韩老三眼皮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知道……又不知道。”
“啥意思?”
“有时候犯病的时候,我脑子里是清楚的,可是手脚不听使唤。好像……好像有人攥着我的手,硬拉着我往脸上搔。我不照着做,那人就拿鞭子抽我,疼得很……”
老马头脸色一凛,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那人长啥样?”
韩老三闭着眼睛,半晌才说:“穿黑衣裳……女的……看不清脸。”
老马头点了点头,放下烟袋,从怀里掏出三炷香来,点着了插在炕沿缝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叨,声音越来越快,身子也开始轻轻晃悠。屋里飘起一股说不出的沉香味儿,烟气袅袅地往上升,老马头的脸隐在烟里,模模糊糊的。
忽然间,老马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浑身一抖,紧接着睁开眼来——那眼神完全不像七十岁老头的眼神,又亮又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他开口说话,声音也变了,又尖又细,像是黄鼠狼的叫声:
“韩老三!你可知罪?”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王氏赶紧跪下,韩广发也站了起来。
老马头的声音继续说:“我乃黄家老仙座下弟子,今日应请而来,替你家查勘此事。韩老三,你不要装糊涂,你自己做下的孽,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老三在炕上缩成一团,牙齿咯咯打战。
老马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缓和了些:“你家老三的病,不是寻常病症,是前世冤业找上门来了。纠缠他的那个黑衣女子,是个含冤自尽的鬼魂,阴间告了状,准她自行报仇。要想弄明白这事儿,得去城隍庙前告阴状,请城隍爷查。”
老马头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打了个寒战,身子一歪,倒在炕上,呼哧呼哧喘气。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擦了把汗,说:“仙家走了。刚才说的你们听见了?”
王氏连连点头。
老马头叹了口气说:“那就照仙家说的办。你们家老三这病,水太深,我一个人看不了。你们去找城隍庙,告一张阴状,请城隍爷查查是咋回事。查出来之后,仙家才能做法化解。”
三、查勘
韩广发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套了马车,拉上儿子,带上王氏,一路奔呼兰城里的城隍庙去了。
城隍庙在城东,不大的一座庙,青砖灰瓦,朱漆剥落的庙门,门前两棵老榆树光秃秃地张着枝杈。庙里供着城隍爷的金身,左右判官、小鬼的泥像,一个个面目狰狞。殿里常年香火不断,香烟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香灰气。韩广发在神像前烧了香,扑通跪下,把韩老三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王氏也跪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庙里的主持是个六十来岁老道士,姓孙,号玄真子。他听了韩广发的话,看了看韩老三的模样,捋了捋胡子说:“阴状不是随便告的,得有真凭实据。不过你家这症状,确实像是冤业缠身。这样吧,你先把人安顿在偏殿,今晚我设坛作法,焚表上奏城隍,看看城隍爷能不能开恩查一查。”
当晚,孙道长在城隍殿前摆下法坛,高香三炷、白烛一对、黄纸数张、朱砂、毛笔、清水一碗。他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绕着法坛走了三圈,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烧了一道黄表。香烟袅袅升起来,绕着殿顶转了三圈,竟慢慢聚成一团,往神像后头飘去了。
孙道长在蒲团上打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到半夜时分,他忽然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珠,脸上一副惊疑不定的神情。他走到韩广发面前,压低声音说:“韩员外,你家这桩事情,我查到了,可不太好办。”
韩广发心里一紧:“道长请讲,只要知道是咋回事,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治。”
孙道长摇摇头:“不是钱的事儿。你先听我说。”
他走到韩老三跟前,弯腰看了看韩老三的脸色,又直起身来,说:“我到城隍爷跟前告了状,城隍命判官查了生死簿,又问了阴司当值的鬼差。我把查出来的事儿说一遍,你们听仔细了。”
这时候庙里的烛火忽然晃了两晃,一阵阴风吹过来,殿角的铁马叮当响了一声。王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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