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俊峰嘴角天生的那个翘角还在，但翘角下面原本滑溜溜的那层油被什么东西刮干净了，刮干净之后露出来的底子冷硬冷硬的。
他慢慢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到自己面前，看了看中指上那枚戒指，用拇指的指腹在戒面上搓了一下，搓完了之后把手放回桌面上。
我父亲好声香邀你师父来五台上，给足了面子，但你师父却拒绝了，把我父亲的面子掀了，你知不知道？蓝俊峰的声音平稳了下来，平稳得像是暴风雨来之前海面上那层短暂的平，水平面往下压着一整座海底山脉的暗涌，你一个徒弟，今天又跑到我面前来说要杀我，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战枫听完这话，嘴角动了动，那抹淡淡的笑又浮上来了，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同，刚才的笑是冷的，带着不屑，这次的笑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听一个小孩说大话，听着听着觉得有意思，没忍住笑了一下。
天大的笑话？
“对，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蓝俊峰回道。
“笑不笑话没关系，反正今天你活不成了！”战枫言语平淡的讲道。
蓝俊峰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两条细细的缝，缝里面透出来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冷白色，像刀尖上那一点亮。
你觉得你能杀得了我吗？
你觉得我杀不了你吗？战枫反问回去，反问的速度很快，像是这句话早就准备好了搁在那儿，只等着蓝俊峰张嘴就接上。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又伸了伸，脚踝交叉的位置换了个方向，整个人还是那副松快的样儿。
蓝俊峰的眼角抽了一下，他那只搁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拳头在桌布上放着，指节的骨节顶着白布，顶出四个凸起来的棱角。
他看着战枫那副样儿，看着他那双从坐下来就没有变过颜色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紧张，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战意都不明显，就是一种空空的平静，像是他来这儿坐一坐，顺便说几句话，话里有一句我杀你。
你知道我父亲是何人？蓝俊峰的声音从低处拔起来，拔得又硬又直。
战枫摇了摇头，摇头的时候他的目光从蓝俊峰脸上移开了，移到了窗外，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了。
不需要知道。战枫说，杀你之后，下一个就是你父亲，到时候自然知道了。
蓝俊峰的手猛地拍在了桌面上。
那一掌拍下去的时候整张桌子都震了，桌面上的碗碟跳起来又落回去，一只白瓷小碟翻了个个儿，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一盘酱牛肉的盘子边沿停住了。
蓝俊峰整个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背被他猛地站起来的那一下力道推得往后滑了半尺，椅腿在地毯上擦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身体探过桌面，指着战枫，那只手指头在纸灯的光线下微微发着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蓝俊峰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之前那种滑溜溜的调子、那种玩世不恭的油滑、那种居高临下看人的懒散全没了，换成了一种压在嗓子眼里往外挤的嘶吼。
我父亲是华夏第一剑道宗师蓝岳山，你知道什么叫剑道第一？你知道什么叫华夏第一？你师父在他面前连站都不敢站直，你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徒弟跑到我面前说这种话？你要不要打听打听，你师父见了我父亲是什么姿态？
战枫坐在椅子上，看着蓝俊峰站起来，看着他探着身子指着自己，看着他脸上那层白绸衬衫在胸口的位子随着他剧烈的呼吸一鼓一瘪。
战枫的表情没有变，就是那么靠着椅背坐着，等蓝俊峰把那串话吼完了，他开口了。
就算你爹是天王老子。战枫说，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你们父子俩，今天都得死。
蓝俊峰的眼睛瞪圆了，他的下巴微微往前伸着，那张好看的、带着傲慢和玩世不恭痕迹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形，嘴角那根天生翘着的弧线往下压成了一个向下的弯，眉心那两道浓眉往中间挤成了几道竖纹。
他看着战枫，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那东西坐在他对面，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最不可能的话，让他那套从小到大被灌输的、关于他和他父亲在这个世界上位置的理解整个儿被掀了一个跟头。
蓝俊峰仰头大笑了一声，那声笑又短又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笑到一半就哽住了，变成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哼。
他的嘴角又往上翘了，但那个翘的角度跟之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才会露出来的扭曲。
我看你是疯了。蓝俊峰的声音被那声笑和那声哼来回碾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碎碴子味儿，你他妈的是真疯了，才能说出这种疯话，你知道我父亲去年在华山论剑上怎么赢的？你知道他手里那把剑出了几次鞘？你见过他吗？你听过他的名号吗？你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东西，坐在这儿跟我说什么天王老子也得死，你是不是觉得你说这种话显得你很豪气？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子很帅？
战枫听着他说，等他说完了，战枫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来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了，火苗舔着烟头的纸卷，火星亮了亮，又暗下去。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青蓝色的烟雾在纸罩灯的光线下升起来，飘过桌面，飘到蓝俊峰面前的那一小片空气里。
你说完了？战枫问。
蓝俊峰的嘴唇抿着，下颌两侧那两条肌肉绷得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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