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
蓝俊峰的目光又滑到北冥黑煞脸上，嘴角那个笑不动弹了，声音里那层滑溜溜的调子收了一下，黑煞叔，你这个朋友……挺有意思啊。来吃饭也不打个招呼，抽着烟就坐下了，我乍一看还以为你是领了个砸场子的过来呢。
蓝俊峰说完那句话后，还没等北冥黑煞开口回话，战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两指夹着烟卷歪在椅子扶手外面，轻吐了一口烟雾。
烟雾贴着桌面的白布往蓝俊峰那边飘，战枫的视线穿过烟雾落在蓝俊峰脸上，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
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是来杀人的。
蓝俊峰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杯沿在他下嘴唇前面停了大约一秒钟，他慢慢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白瓷碟子边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的眼皮往上撩了一下，那个从半耷拉状态翻上来的目光定在战枫脸上，嘴角那层天生的笑意没动，但笑底下的东西变了，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突然翻上来一股暗流。
他上下打量了战枫一遍。
战枫坐在他对面，叼着烟，两条腿伸长了交叠着，两只手一只搭在椅子扶手上，一只夹着烟悬在桌边，整个人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一样松快。
蓝俊峰的舌头在腮帮子里顶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打量的状态变成了审度的状态。
杀人？蓝俊峰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语气平淡，但尾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杀谁啊？
战枫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抹笑很浅，浅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杀你。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绷住了。
北冥黑煞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站在门口那椅子旁边，后背贴着墙，两条腿微微打着颤，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从容像墙皮一样一块一块往下掉。
蓝俊峰的笑容定在脸上一瞬间，然后他的眼珠子转动了，从战枫脸上转到了北冥黑煞脸上，又从北冥黑煞脸上转回了战枫脸上。
他歪了一下头，颈侧的筋微微鼓起又落下去，然后他笑出声来了。
那笑声先是压在嗓子里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滚了几下才放出来，然后笑声逐渐放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包间那面贴了壁纸的墙上撞了个来回，震得桌面上的茶杯和碟子发出轻微的嗡嗡响。
他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头往后仰着，绸缎衬衫领口敞着的地方锁骨跟着笑声一下一下地颤，银链子在锁骨中间来回晃荡。
你杀我？蓝俊峰笑够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已经冷了，说话前，要先过过脑子，你没死过是不是？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沉了一大截，像是在笑声底下埋了一层铁。
战枫把烟灰弹了弹，烟灰落在桌面上那层白布上，黑灰的一小撮。
我没有开玩笑。
战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点不耐烦，像是在跟一个反应慢的人解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解释了一遍还没听懂，只好再解释一遍。
蓝俊峰的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起来了。
他偏过头看着北冥黑煞，目光从战枫那边转过来，钉子一样钉在北冥黑煞脸上，嘴角那个天生的翘角还在，但那翘角底下翻出来的东西已经变了味了，变成了一个极淡极冷极轻的笑。
黑煞叔。蓝俊峰叫了一声，语气是平稳的，但平稳得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再用力半寸就会断，你带来的这个人，你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儿？
北冥黑煞靠着墙的身体又往墙根缩了几分，他的手指抠着身后的墙面，指甲在墙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嘴唇干得起了皮。
蓝公子……北冥黑煞的声音沙哑，哑得像是在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吐出来的字带着碎渣子，他来找你，我……我也是被他逼的，我没办法，我不带他来找你我就得死，蓝公子你知道的，我怕死……
蓝俊峰看着北冥黑煞，眼珠子动都没动，嘴角那抹冷意更深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北冥黑煞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战枫脸上。
你是什么人？蓝俊峰的声音里那层滑溜的油没有了，声音变窄了变细了变冷了，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一半，还没全抽出来，但刀刃已经露出来了。
战枫把烟按灭了，烟头按在白布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黄色的洞。
战枫，你让北冥黑煞打伤了我大师姐，这笔账得算。战枫讲道。
蓝俊峰的眉毛扬了一下，那两条浓眉扬起来的角度比之前大了一些，眉尾几乎要挑进鬓角的头发里去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的两条前腿微微离了地又落回去，发出一声。
呵，原来如此，你师父我都不鸟，我会怕你？蓝俊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平平的里面裹着一层东西，像是把一块石头裹在棉布里面朝你扔过来。
他一只手搁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交替着敲桌面，中指上那枚翡翠戒面在纸灯下泛着一层幽绿的光。
战枫看着蓝俊峰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张铺了白布的圆桌对在一起，视线在半空里碰了一下，像两块石头碰了碰角，谁也没有退。
鸟不鸟我，怕不怕我，都没关系。战枫把夹克口袋里的左手抽出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张开又合拢，掌心朝下按在桌布上，我只需要你死。
蓝俊峰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食指和中指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然后又慢慢落下来，整个手掌平按在桌面上。
他那双微微耷拉的眼皮完全撑开了，眼皮撑开之后露出来的眼珠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黑眼珠里映着纸灯那团暖黄的光，光在里面一跳一跳的。
房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三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山风从檐角底下挤过去的声音，听见楼梯间有人上楼脚步踩在实木上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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