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风很大。姬昌的龙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他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对面那个人的脸。
萧照渊，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皇帝，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杀伐果断的狠辣，而是一种笃定，仿佛天下大势，尽在掌中。
姬昌忽然有些羡慕，也有些自愧。他想起登基那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他坐在龙椅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张椅子该怎么坐。
萧照渊登基时，与他年纪相仿，可半年扫除国内隐患，三年平定大楚，如今连大周都要落入他手。而他登基半年，大周已快要覆灭。
“大秦皇帝，”姬昌开口，声音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静，“你信中所言，投降之后，饶过百姓，饶过百官，饶过姬家。朕想知道，你说话算数吗？”
“算数。”萧照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坚定无比。
姬昌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虚伪、一丝敷衍、一丝欺骗。可他没有找到。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自信。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一种天下在握的自信。
“朕要一统天下，”萧照渊继续道，“不是要一座死城。屠城灭族，朕不屑为之。朕要的，是安定。朕自信，拿下大周之后，可使百姓安居乐业，再无反叛之心。”
姬昌沉默。他想起四线血战，想起龙骑覆灭，想起那些战死的将领、阵亡的士卒、绝望的百姓。他想起杨洪苍老的面孔，想起那些瑟瑟发抖的守军。守不住的。从一开始，就守不住的。
“大秦皇帝，”姬昌忽然问，“你为何要夺天下？”
萧照渊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天下该一统了。几百年间，诸侯割据，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朕不想看到这样的天下，所以朕要一统。一统之后，没有战争，没有杀戮，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孩子可以平安长大。朕要的，是那样的天下。”
姬昌怔住了。他从未想过，天下可以那样。他从小看到的，是父皇的操劳，是大哥的奔波，是三哥的野心，是朝堂的争斗，是边境的烽火。他从未想过一统天下，从未想过‘安居乐业’。可此刻，他忽然也想去看看那样的天下。
“大秦皇帝，”姬昌的声音低了下去，“朕若降，姬家会如何？”
“百姓无辜，朕不会滥杀。百官若愿降，朕会量才录用。至于姬家...”萧照渊看着姬昌的眼睛，一字一顿，“姬家可保留宗庙，可祭祀先祖，可安享余年。朕只要一样东西。”
姬昌的手微微一颤：“什么？”
“大周的传国玉玺。”萧照渊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交出玉玺，大周便不复存在。从今往后，天下只有大秦，再无大周。”
姬昌沉默。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传国玉玺，大周的传承，从他太祖传到他手中，如今要在他手里交出去...
“大秦皇帝，”他抬起头，眼眶微红，“你保证，姬家能保留宗庙？”
“朕说出的话，自然作数。”萧照渊缓缓道，“但姬氏子孙，不得再称王称帝，不得再行叛乱之举。若能遵守，朕保他们世代平安。”
“至于你，”萧照渊看向姬昌，“朕会封你为安乐侯，赐府帝都，安度余生。你的子孙，可承袭爵位，代代不绝。”
姬昌低下头。安乐侯，安度余生。他想起大哥、想起三哥，想起那些死去的亲人。他们争了一辈子，抢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而他这个最没用的皇子，却成了姬家唯一活下去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萧照渊身侧那个孩子身上。
姬恒，他大哥的儿子，大周曾经的皇太孙。孩子身着一身素白的锦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姬昌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哥抱着这孩子，在御花园里赏花。那时，他站在一旁，看着大哥眉飞色舞地逗孩子，笑着对他说：“昌弟，你看，这小子眼睛像我，脾气也像我。” 那时大哥眼中满是骄傲。如今，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恒儿，”姬昌开口，声音沙哑，“你...你还好吗？”
姬恒看着他，没有回答。那目光平静如水。
“恒儿，”姬昌的声音更低，“五叔...五叔对不起你。”
姬恒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往萧照渊身边靠了靠。那动作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姬昌心里。
“大秦皇帝，”姬昌转过头，看向萧照渊，“朕...朕有一事相求。”
萧照渊看着他：“说。”
“若朕降了，安乐侯的爵位，给恒儿。”他顿了顿，“这是朕...唯一能为他做的。”
萧照渊还未开口，姬恒忽然说话了：“我不要。”
姬昌一怔。姬恒看着他，目光平静，声音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我不要你的施舍。从我父王死在太清门的那一刻起，从我躲躲藏藏被大秦救出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会再认姬家任何一人。你不是我三叔。”
姬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说姬昊不是他杀的？可大哥确实死在太清门，确实死在三哥手里。而他，确实为了自保，帮了三哥。
萧照渊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姬恒，朕自有安排。周帝，你回城之后，好好考虑清楚。降，还是不降。朕给你一夜的时间，明日辰时，朕要你的答案。”
姬昌低下头，缓缓站起身。他的腿在发抖，可他站的笔直。他最后看了一眼姬恒，那个孩子已经转过头，不再看他。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台下，杨洪迎上来，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禁军骑兵沉默列队，护卫着他向城门而去。
高台上，萧照渊站起身，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沉默良久。姬恒站在他身侧，小脸紧绷，眼中却有什么在闪烁。
“陛下，”他忽然开口，“我...我是不是太狠了？”
萧照渊低下头看着他，轻声道：“不。你说的是实话。你父王若在天有灵，会为你骄傲的。”
姬恒低下头不再说话。远处，周都的城门缓缓关闭。城墙上，大周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摇。但那面旗帜，很快就要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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