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我累得几乎虚脱,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黑熊也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闭着眼睛,只剩下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喘息都牵动着伤口,让包扎的布条微微颤动。洞里弥漫着血腥、焦糊、草药和烈酒混合的浓烈气味。
过了许久,它才缓缓睁开眼睛,那层浑浊似乎褪去了一点。它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那属于野兽的凶戾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深切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感激的温顺?
“…谢…谢。” 沙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笨拙,却异常清晰。它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意味地舔了一下我放在雪地上的手背。粗糙温热的触感传来,带着倒刺,有点痒,也有点湿漉漉的。那一刻,我心头涌起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暖流。
“得了,省点力气吧。” 我抽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湿漉漉的口水,故作轻松地掩饰着内心的波澜,“你这大块头,叫啥名儿?总不能老‘喂喂’的吧?”
黑熊似乎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努力思考这个对它来说过于“文明”的问题。它喉咙里咕噜了几声,才迟疑地、笨拙地吐出一个音节:“…黑…黑子?”
“黑子?” 我差点笑出声,这名字也太土了,跟村里看家护院的土狗似的,“成!那往后就叫你黑子了!” 我拍了拍它巨大的、毛茸茸的肩膀,触手是厚实而温暖的皮毛,“好好趴着养伤,俺得回去了,明儿个再来看你,给你带点吃的。” 洞口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再不回去,这深山老林的黑夜能把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黑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像是回应,巨大的脑袋又搁回了前爪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捡起掉在雪窝子里的猎枪,最后看了它一眼,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风雪似乎更急了,但心里揣着这个荒诞离奇的秘密,身体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竟不觉得那么冷了。
回到林场那间破旧的值班小屋,炉火正旺,烤得人脸上发烫。场长王老倔正和村里的赤脚医生赵明围着炉子喝酒。王老倔五十多岁,脾气跟他的名字一样又倔又硬,是这片林子的活地图。赵明三十出头,省卫校毕业,是村里唯一穿白大褂的,年轻气盛,满脑子都是科学道理,最烦那些神神叨叨的老话。
“大山,咋才回来?雪这么大,怕你让熊瞎子叼了去!” 王老倔灌了口酒,大着嗓门问。
我掸着身上的雪,心里那点离奇事堵在喉咙口,犹豫着该不该说。赵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点知识分子的审视:“关叔,脸色不大好,没遇上啥事吧?”
“咳,能有啥事,” 我含糊着应了一声,脱了湿透的棉鞋凑到炉边烤火,暖意包裹着冻僵的脚趾,“就在老鹰砬子底下转了一圈,雪太厚,费劲。”
“老鹰砬子?” 王老倔放下酒碗,眉头拧成了疙瘩,“那片儿开春就有熊瞎子蹲仓(冬眠),这大雪天出来晃荡?可邪乎!你小心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西沟那边,野猪群祸害庄稼可凶了,几个屯子的后生憋着火呢,嚷嚷着要进山‘除害’,别撞上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野猪群?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赵明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王叔,您又来了。野猪祸害,该驱赶驱赶,该上报上报,组织打也行。但说什么邪乎不邪乎的,那是迷信。动物行为都有其科学规律……”
我没心思听他们争论,脑子里全是黑子那双痛苦又通人性的眼睛,还有它肋下那个可怕的伤口。胡乱扒拉了几口冷饭,我就爬上炕,裹紧了被子。腰上那道老伤被洞里的寒气一激,又隐隐作痛起来,像有根小锥子在里头钻。这伤是前年巡山摔的,看了多少大夫,膏药不知贴了多少,总不见好利索。黑暗中,我翻来覆去,黑子舔我手背那湿热的触感挥之不去,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它…它那舌头…能治病吗?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揣了几个冻得硬邦邦的苞米面窝窝头,又偷偷把场部卫生室废弃不用的半瓶紫药水和一卷纱布塞进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走向老鹰砬子。
远远地,就看见洞口雪地上有新鲜的、巨大的爪印。我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刚到洞口,一个巨大的黑影就堵在那里,正是黑子!它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虽然动作还有些迟缓,但那双眼睛明显清亮了许多,正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
“黑子!” 我喊了一声。
它猛地回头,看到是我,喉咙里立刻发出一串低沉的、带着点欢快意味的咕噜声,笨拙地挪开庞大的身躯给我让路。进洞一看,地上我昨天留下的血污和脓迹被它用雪和枯叶盖住了不少,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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