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藤少佐的眼睛开始发红。不是那种泪汪汪的红,而是一种干燥的、灼热的、像要烧起来一样的红。他的眼眶里确实有液体在聚集,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的意志力像一堵高墙,把所有情感性的、软弱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愤怒在墙的这一侧疯狂地生长。
增田君。
他在心里叫出了这个名字。不是用日语叫的,不是用任何语言叫的,是用一种比语言更深沉的东西叫的。那是一种不需要发声的呼喊,一种从骨头最深处传出来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增田君,我会为你报仇的。
这句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说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灵魂里。
然后,他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任何一种有声音的哭泣。他只是趴在那里,脸埋在手臂和枪托之间,双肩微微颤动着,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出来,滴在泥土里。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五秒钟,他就重新抬起了头,用袖口把脸上的泪痕胡乱地擦了一把。那动作粗鲁而迅速,像在做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
但在他心里,那个已经被子弹打穿的、属于增田的位置,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次心跳都带来一阵疼痛。
四
“打中了!”
李三差点从地上蹦起来。
他看到增田的身体栽倒的那一刻,嘴巴就咧开了,要不是战场纪律压着,他那一嗓子能把这半边山都喊震了。他使劲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的兴奋像要溢出来一样,但又不能溢出来,只能憋着,憋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老沈!好样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蹲在身边的老沈能听到,但那声音里的狂喜是怎么都压不住的。
老沈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去看增田栽倒的方向。他的注意力在增田倒下之后的那一个瞬间就转移了——他知道工藤就在旁边,知道工藤一定会看到这一幕,知道工藤的反应可能是疯狂的也可能是冷静的,但不管是哪种,他都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
但他的军帽上在冒烟。那个被子弹烧穿的洞里,冒出一缕极细极细的青烟,像一根蚕丝一样在空气中飘散,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毛臭。他伸手把军帽摘下来,看了一眼那个洞,又把它重新戴回头上,歪了一歪,让帽子遮住那个洞的位置。
老沈的左肩在刚才那个大幅度的射击动作中拉扯到了,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纱布上洇出一小块新鲜的红色。他感觉到了那股闷痛,但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吭声。
韩璐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战况的变化。
她的瞄准镜里,增田倒下的那一刻,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猛地落了一下,但不是落地,而是落到了一个更高更远的位置。她知道这一枪的意义,不只是一个鬼子狙击手的死亡,而是对整个工藤小队的士气的一个摧毁性的打击。
“三哥,”韩璐偏过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老沈这一枪,打得非常漂亮。”
李三使劲点头:“那可不,老沈那是啥人物,那是咱们队伍里的——”
韩璐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李三先别说话。她的眼睛还在瞄着,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哥,你想想。增田这个人,我们之前从缴获的文件里看到过,是工藤小队的二号射手,联队射击比武的第二名。他在这里被老沈一枪爆头,对工藤来说,这不只是一个部下的死,这是他的半条命被我们掐断了。”
李三品味了一下这番话,觉得有道理,又使劲点了点头。
“而且,”韩璐继续说,“日本人的狙击手,他们的训练体系和心理结构跟我们不一样。他们强调的是绝对服从、绝对纪律、绝对冷静,这在理论上是好事,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一旦这个体系里最核心的几个人出了问题,整个体系的运转就会出现严重的障碍。”
她顿了顿,瞄准镜里的对面山坡上没有任何异动,工藤和其他人显然在重新调整。
“增田死了,剩下的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增田那么厉害的人都死了,我比增田差多少?我下一个会不会死?这种念头,只要在一个人脑子里出现一次,他的注意力就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集中了。而注意力,在狙击手的世界里,就是生命线。”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一直很平静,像在课堂上讲一堂战术课一样。但这种平静下面藏着一种只有在战场上打了足够久的人才有的冷酷——她在计算,在冷静地、精确地计算着对手的心理崩溃曲线。
“所以,”韩璐最后说,“他们现在的注意力一定是分散的。工藤可能会把愤怒转化成更猛烈的攻击,但剩下的那几个人——小山和金井——他们的心理状态一定出了问题。趁这个时候,我们必须再解决掉他们的人。一个都不能让他们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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