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没有散尽。
山坳里那片被炮弹犁过无数遍的坡地上,枯草被烧得焦黑,几棵松树的树干上弹痕累累,白生生的木茬子翻卷着,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风从山谷那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也带着血腥味——说不清是人的还是别的什么,那股子腥甜黏在喉咙里,让人没来由地发慌。
老沈趴在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坎后面,身下是潮冷的泥土。他的三八式步枪已经在那里架了快两个钟头,枪托抵肩的位置被汗水浸得发滑。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瞄准镜,尽管那圆形的视野里只有对面山腰上几块可疑的岩石和一丛丛枯黄的灌木。
对面的阵地静得像一座坟。
但老沈知道,那座坟里埋着活人,埋着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要难缠的活人。工藤少佐带领的那支狙击手小队,自从进入这片区域以来,已经让他们吃尽了苦头。三天前,二班的老赵就是在那个位置——他瞄了一眼右前方那棵被炸断的槐树——被一枪打穿了脖子,血喷出去老远,人没等送到后方就没了。
想到这里,老沈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指节在扳机护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身边的韩璐也在瞄着。韩璐趴在他左边不到两丈的地方,一丛荆棘正好遮住了她半截身子。她的枪很特别,枪身比寻常的步枪短了一截,瞄准镜却是从一把缴获的德国镜子上拆下来改装的,通体泛着一种冷冽的暗蓝色金属光泽。这支枪是韩璐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她管它叫“混血儿”,说是德国人的骨头、日本人的肉、中国人的魂。
此刻,这“混血儿”的枪口正稳稳地指向对面,纹丝不动。
李三在更左边一点的位置,他的位置不太好,视野被两块大石头夹着,只能看到对面一条窄窄的山脊线。但他不着急,他是个有耐心的人,打猎打了半辈子,蹲守这活儿他再熟悉不过。他甚至还抽空嚼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茶叶,苦涩的汁水在嘴里化开,让他眼睛更亮了一些。
二师姐在他们后方偏右的位置,她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高,可以俯瞰整个战场。但高意味着危险,意味着更容易被对面那些鬼子的狙击手捕捉到。所以她趴得很低,整个人几乎嵌进了泥土里,只有枪管和眼睛露出地面。
大师兄在最右侧,跟队伍拉出了将近两百米的距离。他的枪法在几个人里算不得最出众的,但他有个本事——他总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角度,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法子。这会儿他正缩在一块卧牛石后面,用刺刀把面前几根碍事的树枝一点一点削掉,动作慢得像是在剔鱼刺。
五个人,五把枪,五个方向,像一张网一样撒在这片坡地上。
对面,那座叫鹰嘴崖的山包上,同样有五个人。
工藤少佐趴在一块天然的岩台后面,他的位置是整个阵地最好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几乎可以看到对面山坡上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他的狙击步枪是德国造的毛瑟Kar98k,是他当年在陆军士官学校的射击比赛上赢来的奖品,枪托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这支枪跟了他快十年,比他的妻子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这把枪的下方,此刻正压着一块怀表。怀表的盖子半开着,露出一张小小的照片——一个穿和服的女人,低眉顺眼地笑着。
工藤没有看那照片。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对面的山坡上。他已经锁定了对面五个人的大致位置,尤其锁定了那个他一直没能正面交过手的中国女狙击手——韩璐。从这几天的交手情况看,这个女人不简单,她的射击位置选择极其刁钻,每次刚捕捉到她的轮廓,她就已经消失了。
在工藤的左侧,增田正透过瞄准镜在搜索。增田是这支小队里除了工藤之外最好的射手,他的射击速度极快,从发现目标到扣动扳机,平均只需要一点七秒。这在狙击手当中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增田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很高,嘴唇总是抿成一条线,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但他此刻的心情并不平静——他一直在跟对面那个中国老兵较劲,那个叫老沈的家伙,打了两天了,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没占到便宜。
增田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是一个追求确定性的人,他喜欢子弹从枪膛里飞出去、精准地找到目标、然后一切结束——干净利落。但这个老沈不一样,这个老兵似乎有一种直觉,总能在子弹到达的前一瞬做出一个微小的移动,让致命的一击变成擦伤或者落空。
这让他想起了教官说过的一句话:“最危险的对手不是枪法最好的,而是本能最好的。”
小山的枪架在增田右后方的一棵倒木上。他是这支小队里最年轻的,今年才二十一岁,脸上还带着一种没被战火完全磨掉的青涩。他的枪法实际上只比增田差一点点,但他最大的问题是心理素质不稳定。他太紧张了,每次扣扳机之前都会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犹豫,大约零点三秒。在平时训练中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这片阵地上,零点三秒足够对面的人打穿你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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