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听了,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突然点亮的灯。
“师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狠劲儿,“你说吧,怎么干?”
韩璐没有马上回答。她把瞄准镜的十字线重新对准了对面山坡上她之前已经锁定的一个区域,那里她怀疑藏着工藤小队的另一个人——可能是小山,可能是金井,但她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确认。
“先别急,”她说,“让他们自己先乱一阵。人一乱,就会犯错。我们等着他们犯错。”
山谷的上空,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厚了起来,太阳被遮住了,光线变得暗了一些,整个战场的色调从灰黄变成了青灰,像一张照片被调低了饱和度。
对面,增田的尸身旁边,工藤少佐已经完成了情绪的重组。他把那个过程压缩到了极短的时间内——悲痛的眼泪还没来得及变凉,就被愤怒的高温蒸发掉了;愤怒还没来得及燃烧得太旺,就被冷静的冰水浇了一头。
他从增田的身上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战场上。
他面前的局面是这样的:增田死了,他失去了这支小队里最重要的射手之一。对面的中国狙击手比他们之前评估的要强得多,尤其是那个打死了增田的老兵,他的枪法和心理素质都不在自己之下。而更重要的是,增田的死对剩下的人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心理冲击——他不需要去看小山和金井的脸,光是从他们的枪声频率和呼吸节奏里就能感受到那种恐惧的余波。
工藤少佐开始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对策。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在逆境中会被激发出更多潜力的人。增田的死是一记重拳,但这记重拳打醒了他,让他意识到之前对对面这些中国狙击手的判断还是有偏差的——他们不是普通的对手,他们是一群同样经过严格训练、有着丰富实战经验、并且在意志上不输给任何人的精锐。
他用了一个极其克制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增田的靴子。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道别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他右边不远处的小山的位置。
小山从增田被击毙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状态。
他不害怕。不,他非常害怕。但他害怕的方式不是那种想跑想躲的害怕,而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他怕得不敢动。
小山的身体保持着那个趴姿已经很久了,久到他的四肢都开始发麻,久到他的背部和腰部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出现了痉挛性的疼痛。但他不敢动。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那一幕——增田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像一袋面粉一样栽倒在地上,眉心的那个洞,还有从洞里流出来的那些暗红色的、黏稠的东西。
那本来可以是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一样缠在他的心脏上,一圈一圈地收紧,每收紧一圈,他的心跳就快几分,胃里就翻涌得更厉害一些。他的嘴里涌出一股酸水,那是胃酸倒流到了食道里的结果,他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但咽回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了一股灼烧般的刺痛。
小山的枪法很好,比绝大多数人都好。他的教官曾经评价他说:“小山的枪法是天赋,但他的心是最大的短板。”
这话说得太对了。小山的枪法确实好,他跟增田比,差距微乎其微,可能就是在零点一秒或者零点二秒的反应时间上。但他跟增田最大的差距在于,增田开枪的时候心是死的,而他开枪的时候心是活的——他会想,这一枪打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如果打不中怎么办,如果对面的人反过来打中了他怎么办。
这些念头,在和平时期的训练场上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心理杂音,可以被忽略,可以被压制。但在这个三百米的距离上,在这些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一枪爆头的阵地上,这些心理杂音被无限放大了,大到盖过了一切。
小山的瞄准镜里,那片山坡看起来从来没有这么可怕过。每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一个正在瞄准他的枪口,每一丛灌木后面都可能有一双正在等待他犯错的眼。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应该瞄准哪里——他的十字线在那里飘来飘去,像一片找不到岸的落叶。
他听到了工藤少佐的声音。
“小山。”
声音不大,像平时在训练场上的那种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最重要部下的指挥官。
“嗨。”小山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的,干涩、沙哑。
“你的位置,往右偏十五公分。”工藤的声音依然是那种克制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像在报一组数据。
小山愣了一下。往右偏十五公分?他现在的瞄准位置是哪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枪口正指着他前方大约两百五十米处的一棵松树。他为什么要瞄那棵松树?他不记得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枪口对准那棵松树的。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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