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早上到点就醒了，都不用看，时间，起床把粥煮上去买油条。
进国营早餐店的时候，门口那扇弹簧门在他身后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刚迈过门槛，就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从他身上滑开了，不是那种看了一眼又移开的打量，是那种提前眼神闪躲的避开。
扫了一圈，那些原本聊得正热乎的人，有的低下头去看碗里的粥，身体都咧了咧背着他。装作专心致志的吃东西。
李援朝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目光从那几张低头躲避的脸上依次扫过，忽然开口唱了起来：
“金鱼胡同一片天，看见你朝哥不递烟，但凡多瞅我一眼，裤衩子打飞边，
抠胡同里的踢脚线，骗大爷的养老钱，直到遇上了大爷们，快乐生活乐无边……”
李援朝停下来，换了口气，“嘿嘿嘿……大爷们，我又来了哦！”
那声“哦”刚落地，就听见板凳腿擦过地面的声响，有人把碗往桌上一搁，有人低低的喊了一声：“快走快走”。
几个人影相继从店堂深处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
李援朝侧身让了一下，几个人擦着他的衣角过去，没有人看他，都在躲避他这只蜇人的马蜂。
他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个正在低头翻本子的收款员说了一句：
“五根油条，五个素包子。”
收款员抬眼看了他一眼，拨了一下算盘珠，在本子上划了一道：“一块五。”
李援朝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大爷们已经走得没影了，弹簧门还在慢慢合拢。
收回目光，带着惋惜的说道：
“唉——大爷们真是的，怎么都走了？想请他们吃个早餐都没机会。”
收款员手上的笔没停，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的说道：
“是不是忘记带钱了？赶紧回去拿，我们这里概不赊账。”
李援朝恨了收款员一眼，看着她那副表情，说了一句：
“认不清形式。下岗了也只会以泪洗面，怨天怨地。”
收款员头也没抬：“你还要不要？不要走开，别挡着别人。”
李援朝从兜里掏出一块五，放在柜台上，提起那袋油条和包子，推门走了出去。
弹簧门在他身后合拢，又发出一声闷响。
回到家，陶桃在往桌上摆好了碗筷，正拿筷子戳着一只剥好的鸡蛋。
李援朝把油条和包子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他房间的方向，那扇门还关着，没看见半夜看小电影的两人。
“刘姐跟胡悦呢？”
陶桃笑了笑：“还在赖床。我进去叫了两次，翻个身又睡了。”
李援朝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院子中间，仰头对着他房间那扇关着的窗户喊了一声：
“胡悦……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他喊到“屁股”两个字的时候，门动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胡悦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半个身子，眼神还是涣散的，眼睛还挂着红肿的眼袋：
“李援朝，你真烦人。”她说完缩回去了，门又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刘姐也走了出来，披着一件外套，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
“哎呀妈呀，不想去上班了。”
胡悦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接上了她的话：“要不我们今天都不去了？”
刘姐揉了揉脸，又打了一个哈欠：“唉我们都不去，那行。单位本来就没几个可用的人。”
胡悦打着哈欠出来，“单位迟早要被某些人玩坏，净塞些没用的关系户来。”
李援朝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盆才打的水：“洗把冷水脸就醒了，吃了早餐我送你们去上班。”
吃完早餐，李援朝把三人依次送到单位门口。
掉头去了仓库，把那批没卖完的瑕疵品又扛了一摞回家，才到家门口就看见花花从公厕回来。
“花花，还不去单位上班，迟到了？”
花花摇了摇头，“不去，都没演出安排。”
李援朝像个领导似的说教道：“花花，不是我说你，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没演出你也应该去单位练功，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像你这样，有机会让你上台，让你劈叉你都劈不下去，多难看。”
花花没好气的喊道：“管好你自己，那天的账还没给你算，小心我把你屎打出来。”
李援朝笑了笑，“你小嘴真甜，嘴皮子挺会扒扒的，跟我有一比。”
花花抬腿就到李援朝面门了，李援朝吓得转身就跑。
“狗特务，你扛的是啥？”
李援朝回头喊道：“花花，你有空上我家来帮我干点活。”
“你想得美。”
李援朝回家坐在房檐下，一件件的收拾着瑕疵服装，越干越不想干，想找个人干。
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接着干，自从有了找人干的想法就没有动力了。
中午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花花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她穿着一套红色的运动服，一双白色的练功鞋。
她看见院子里那堆衣服，又看见李援朝正蹲在旁边发呆，“哎哟，你还会改衣服？”
李援朝抬起头，目光从她运动服作服上移到她脸上：“花花，你终于来了。快进来。”
花花走了进来，反手把院门掩上，走到那堆衣服旁边，弯腰拿起一件改到一半的牛仔裤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在哪里接的这活？改一件多少钱？”
李援朝脑子里灵光一闪，干活的人这不就来了，“一毛一件。”
花花的大声的喊道：“多少？”
李援朝看了她一眼，“一毛，是不是有点便宜？但也没法啊，你知道我没工作，能有这么个活不错了。”
花花弯下腰，又拿起另一件衣服看了看，又放下了：“一毛钱一件，你还嫌弃便宜了，这么好的活，我咋遇不上。”
李援朝把手里的衣服递给花花，“我给你说怎么弄，你来改，我分你一半。”
“狗特务，你还是人吗？”花花拿着衣服舍不得放下。
李援朝解释道：“花花，门路是我的，我还要帮忙，分你一半很不错了，你信不信，我让胡同里的大妈帮忙，最多给两分一件他们也愿意。”
花花拿着衣服看了看，“行吧行吧，你不会克扣工资吧？”
李援朝拍了拍胸膛，“花花，你放心，每天收工，我先把你那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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