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六月，热得像一口刚揭开盖的蒸锅。
阳光从早到晚的铺下来，连知了都叫得声音干涩发哑。
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往上蒸的热气，整个金鱼胡同都在慢慢被烤透。
香江那边也来函让他去验楼接房，李援朝哪有分身法术去香江，只能拖着，对他来说陪着孩子出生才是最重要的。
陶桃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单位那边已经请了假。
每天就坐在房檐下的躺椅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一只手拿着那把蒲扇，安心待产。
李援朝和胡同里的大爷大妈绝交了，每天在家陪着媳妇，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守着，随时等着老佛爷的召唤。
老公，我要吃西瓜。陶桃的声音从躺椅那边传过来。
李援朝放下手里那把正在修整的剪刀，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水缸里捞出那只已经泡了半天的西瓜，放在案板上切了，一半插上勺子，端到陶桃面前。
弯着腰把那半只西瓜递过去，又顺手把勺子转了个方向，让勺柄朝外。
他知道这是媳妇作妖的开始，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陶桃接过西瓜，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勺子放下了，不出李援朝所料的说道：不冰。
李援朝看着她那副表情，得接话，不接话，妖怪更大：
哎哟喂，姑奶奶。
医生说了，不能吃太凉的东西。
你忘了上次吃完冰棍拉肚子的事了？
你忘了医生怎么说的了？
陶桃点头表示记起了，把那半只西瓜塞回他手里：老公，给我拿支冰棍。
咱们家没冰棍。李援朝接过西瓜，拿那把勺子挖了一勺塞进自己嘴里，嚼着，用力的嚼着，力度轻了妖怪嚼不碎。
老公，你去供销社买。陶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什么都想吃，可好多东西又不能吃，越不能就越欠。
李援朝挪了挪小马扎，把背对着陶桃，无奈的重复了一遍医生的嘱咐：医生说不让吃凉的。
相同的话，他每天都要重复很多遍，还不能带着一丝抱怨的情绪。
他以为这句话会和前几次一样，在陶桃的下一句抱怨里自然翻篇。
但这一次，它没有。
陶桃的声音从躺椅那边传来：你不爱我了。不爱孩子了。连说话都这么敷衍。
她的声音表情都很单位，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也有可能女人天生就会。
李援朝回过头，有些不诧异，难道现在就有那种狗血电视剧了？
演吧！
不演，这个会的，等陶桃的下个未知剧情出来更难接上：要不咱们去离婚？
陶桃的嘴瘪着，眼泪啪嗒啪嗒的就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反正眼泪就像扎了眼的水管，往外嗞，提醒人来修。
那表情也是相当到位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几分女人这种情况下的妥协。
我不要离婚……我不要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
李援朝看着她那副样子，佩服的说道：媳妇，你现在这眼泪说掉就掉，比演员都厉害，都不需要酝酿情绪，说哭就哭了。要不你生完孩子，调去影视圈。
陶桃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一下收了，就像这季节的天气。
突然来了一阵没有电闪雷鸣，没有乌云密布的太阳雨，下过了就下过了，一会就没了痕迹。
陶桃伸出双手，把西瓜给我，别给我吃完了。
李援朝叹了口气，又把西瓜递上。
陶桃没有立马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把勺子上，又找到了话头：你叹什么气？是不是厌烦我了？
你出去溜达，出去玩开心，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你不用担心我跟孩子。
李援朝把那半只西瓜又往她面前递了递：别无理取闹了。吃西瓜。
陶桃把目光移开：你说我无理取闹，我任性？我大夏天肚子里塞个孩子，我容易吗我？不吃了。
不吃了，给狗吃。李援朝把西瓜递向埋头苦干剪线头的花花，花花给你吃。
花花抬起头，手里那把剪刀在半空戳了戳，看了一眼李援朝，又看了一眼陶桃，把剪刀放下了：
我真想一剪刀戳死你，你做个人吧！李援朝。
她没有接那半只西瓜，也没有站起来，把手里那件已经改好的牛仔裤又翻了个面，剪去线头。
她最近一个月，也习惯了李援朝两口子的骚操作。
有时候她看着陶桃那副难受的样子，也觉得李援朝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媳妇的小小要求都不能满足。
有时候又觉得李援朝太可怜了，被媳妇折腾得没点男人脾气了。
陶桃掐了一把李援朝的手臂，你给花花拿没吃过的。
李援朝缩了缩手：她要吃自己拿，脸皮薄吃不上活该，每次都是我主动，那我不成服侍两个女人了？不干。
说完又舀了一勺西瓜塞进嘴里，嚼着，嚼碎了生活的苟且。
自我调节，哼起了一首儿歌，准备好了吗？金鱼胡同的小朋友，开始咯……在小小的西瓜里面挖呀挖呀挖，小小的西瓜种子开小小的花……
陶桃哈哈大笑，抬起手拍了拍李援朝的后背，哎呀，老公你别唱了，丢死人了！明儿胡同里的人又要编排你了。
李援朝无所谓地笑了笑，继续挖西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管他们呢，我自己开心就行。不是，能让我媳妇开心就行。
陶桃听见补充的那句话，开心了，黏黏糊糊的问道：“老公，我可以烦你一辈子吗？”
“可以。”
陶桃不知道哪根筋又不对了，委屈了喊道：“我就知道你嫌我烦。”
“没有，你相信我。”
陶桃用手戳了戳他的后背，那老公，放录像。
李援朝转过头：不放。鬼片你不能看，喜剧你肚子笑疼了又怨我，警匪片教坏小朋友。
陶桃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抬头茫然的看着天空：那我做什么？无聊死了。
李援朝下巴朝花花抬了抬，示意陶桃烦花花的时间到了。
陶桃眯起眼睛点头笑了一下，花花，别做了，活是干不完的。陪我玩会儿，干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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