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岛西南面的海军大营，帐内烛火未熄。
副将洪海舟之所以急征辽东青壮，组建联防队，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生死布局——
长兴岛虽为孤岛，却绝非弹丸之地。
此岛东西横跨六十里，南北纵深二十余里，岛上拉山、凤凰山、北砬山、高脑山、侯山五座主峰如龙脊盘踞，层峦叠嶂，林木蔽日，占据了全岛七成以上面积。
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寻常百姓根本难以立足。
全岛唯有东南、西南两处地势稍缓，背风向阳，海面平静，方能修筑码头、屯驻兵营；
北面虽有大片滩涂，却因直面辽东外海，常年风急浪高，根本不适建港。
此岛离辽东海岸太近了！
最窄处不过五六百步，比长江大部分江段还要窄。
若趁夜潮平浪静，以木筏渡江一炷香工夫便可登岸。
如此近的距离，若无重兵把守，长兴岛这座燕山军苦心经营的“前进堡垒”，随时可能被东狄人从任意一处隐蔽滩涂撕开口子。
此岛之险，不在海，而在陆；
不在敌强，而在己弱。
燕山军在此仅驻陆战队的战兵三千，其余皆为水师。
唯有以情报为眼，以地形为盾，以伏击为刃，方能保住长兴岛不失。
“副将大人，审讯有结果了！”帐外亲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
两名亲兵快步入内，双手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审讯录，纸页边缘竟还沾着暗红血渍，显是刚从刑讯室取出。
“回大人，三个俘虏都审透了。”
亲兵躬身禀道，“皆为汉军镶白旗的士卒，水性尚可，乃昨夜首批潜入的探路水鬼。”
洪海舟接过审讯录，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字句。
好消息是：俘虏供认，东狄主力并无成建制水师，眼下正于复州河口伐木赶造木筏，显然打算以简陋舟筏强行渡海——此乃天赐良机！
木筏无甲，一旦离岸，便是海上活靶。
坏消息是：三人皆为小卒，对敌军兵力部署、指挥体系一无所知，只知“正白旗阿济格督战”“大军疲惫”等泛泛之语，毫无具体战术价值。
“没啥太大的价值。”洪海舟冷哼一声，随手将审讯录掷入旁边火盆。
火焰“呼”地腾起，纸页卷曲焦黑，墨字在烈焰中扭曲消散，化作缕缕青烟。
那点微末情报，连上报给总督戚光耀的资格都不配。
他心中清楚：要打一场以少胜多的海岸歼灭战，需要尽量掌握敌军部署。
此前罗城指挥所报“东狄联军约两万”，只是粗略估算。
而燕山军在岛陆战兵仅三千，若不知敌军情况，守岛易歼敌难。
“来人！”
洪海舟转身，“去军犬营牵几条狼犬，速送刘峰百户处！
命他带犬搜山，务必擒获从辽东海岸来的漏网之敌——最好是个军官！”
“是！”帐外亲兵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天边鱼肚白初现，晨光如薄纱洒落长兴岛山林。
躲藏在深沟中的汉军镶白旗把总与两名残兵，终于敢稍稍活动僵硬的四肢。
“把总，天亮了……我们赶紧走！”
一名残兵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如惊弓之鸟，不住扫视四周。
一夜煎熬，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声音仍止不住发颤。
把总咬牙点头，强忍肩头箭伤剧痛，缓缓站起：“走！
贴着山沟边缘走，树影下藏身，莫露身形。
先上山顶——只有登高，才能看清全岛地形，找到退路！”
三人弓腰如狸，蹑足潜行，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与碎石之上，生怕发出半点声响。
刚行不足百步，忽闻前方传来“哐哐哐”的铜锣声，紧接着是燕山军士卒的叫喊：
“搜仔细点！山沟、岩缝、树洞，一处不漏！发现敌兵，先敲锣吹哨！”
把总心头一紧，一把拽住两人，迅速闪至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之后，屏息凝神。
只见一队燕山军排成扇形推进，人人手持长刀。
三人蜷缩树后，连心跳都似被掐住。
直至搜山队渐行渐远，锣声消散，才敢再次挪步。
一路提心吊胆，专挑荆棘密布、人迹罕至的小径穿行。
他们先后避过两拨搜山队，耗时近两个时辰，终于攀上一座无名山峰。
“呼……呼……”三人瘫坐于山顶巨岩之后，大口喘息，衣衫尽湿。
把总扶着岩石，挣扎起身，举目望向岛屿周围看，岛屿西南方向——
这一看，他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只见山势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峰环抱的隐秘海湾赫然呈现眼前——
湾内，密密麻麻停泊着数十艘战舰！
中央三艘楼船如海上巨兽，高逾五丈，桅杆刺天，船身漆黑如墨，两侧床弩森然，船头还有三具配重投石机；
船首包铁，桨橹如翼，旌旗猎猎，甲板上士卒往来如织，戒备森严至极！
这片海湾，从辽东海岸根本无法窥见，被山体完美遮蔽，宛如天然船坞。
难怪此前东狄派来的包衣细作只道“岛上仅有商船转运汉奴”，竟对这支舰队只字未提！
“燕……燕山军的战舰……”
把总声音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心脏狂跳如擂鼓。
他终于明白——是陷阱！
燕山军故意示弱，藏舰于山后，就等着东狄大军乘木筏送死！
木筏对楼船，无异于草芥撞铁壁，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巨大的恐惧如冰水灌顶，他后背汗毛倒竖，手脚冰凉。
主要也怪东狄人自己做事做的太绝，东狄人自己断了情报之路！
镶蓝旗驻守金州卫时，燕山军围城。
东狄镶蓝旗因疑惧汉民通敌，效仿“清野”陋习，对金州卫全城汉民展开大清洗！
无论平民、包衣，尽数屠戮，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正因如此，东狄主力至今仍以为长兴岛仅有民船，浑然不知燕山海军主力已悄然集结于此！
“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回去！”
把总他死死盯着那片死亡海湾！
他迅速扫视四周——白昼渡海，风险极高，燕山在搜山。
可若等到夜幕，渡海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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