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海岸,复州河入海口。
连日来,此地斧凿声、锯木声、锤钉声、号子声交织成一片,昼夜不息。
汉军镶白旗六千残兵顶着辽东日头,在滩涂上奔走如蚁,挥汗如雨。
短短三日,他们已砍伐松、榆、柞等硬木数千根,赶制出一百二十余条渡海木筏。
每条木筏皆以三寸粗麻绳纵横捆扎,筏面铺厚木板,两侧加设简易挡浪板,可载二十余人及少量兵器粮秣。
百余筏列阵于浅湾,若同时启航,足以在将两千士兵投送至长兴岛滩头。
营地边缘,吴思贵扶着亲兵手臂,缓步踱行。
郎中那剂续命猛药虽损元气,却也奇效——短短四日,他竟能离榻行走。
只是后背伤口尚未结痂,每迈一步,便如针扎火燎,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隐有冷汗渗出。
他强撑病体巡视营地,只为稳住军心——主将若倒,未战先溃。
不远处滩涂上,王辅臣赤膊上阵,古铜色脊背被烈日烤得通红,汗水混着木屑在肌肉沟壑间流淌。
他嘶哑着嗓子指挥士卒:“把绳子再勒紧些!别省力气,这可是保命的筏子!”
可回应他的,却是稀稀拉拉的动作与低垂的眼神。
自南下以来,这支原齐州子弟兵早已被辽东山林折磨得心力交瘁。
“五仙”的恐怖传说如鬼魅缠身:夜里哨兵死的不明不白,不是黄皮子讨封就是蛇仙索命,人心惶惶。
这些中原汉子何曾见过如此险恶之地?
更兼林中闷热潮湿,饮水不洁,营中腹泻者日增,病号躺满三座大帐,哀声不断。
士气低迷至此,连最悍勇的老卒眼中也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恐惧。
“都统!”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方光琛策枣红马疾驰而至,翻身下马,脸上阴云密布。
他快步走到吴思贵身侧,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都统,我把整条海岸线又查了两遍……确实没有第二处更合适大军的渡海点了。”
他抬手指向长兴岛方向:
“只有西南那片——燕山军留下铁柱的地方,才是唯一大军可行的登陆场。
其余地段,要么风急浪高,木筏刚岸就得被打翻;
要么海面太宽,横渡时间长,木筏撑不住。风险……实在太高了。”
吴思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长兴岛如一头蛰伏于碧波中的巨兽,静待猎物自投罗网。
他深深叹了口气:“我也知道……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找来找去,最终还是得从他们指定的地方渡海。
这种被敌人算得死死的滋味,总让我心里发慌。
我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陷阱。”
方光琛默然。
他又何尝不觉蹊跷?
可眼下箭在弦上,阿济格五日期限已至,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正欲开口劝慰,忽听——
“呜——呜——呜——!”
一阵尖锐凄厉的号角声自北面海域撕裂长空,贴着海面滚滚而来,如鬼哭,如龙吟!
“警戒!”吴思贵眼神骤凝,厉声喝令。
士兵们丢下手中活计,抄起刀矛弓弩,列阵于滩头;
哨塔上的了望兵飞身攀上高台,目光急扫海面。
片刻后,哨塔上传来狂喜呼喊:
“是我们的船!盘山水师到了!”
吴思贵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连忙带方光琛、王辅臣等人快步登上营地旁的小山丘。
朝北眺望——
只见十余艘战船贴着北面海岸线缓缓驶来。
船型多为蒙冲、走舸,吃水浅,桨橹齐动,速度迅捷;
打头一艘鹰船尤为醒目——船体狭长如梭,两头尖翘,帆桅高耸,船首雕鹰展翅,威势凛然。
主帆之上,赫然绣着一个斗大的“吴”字,在海风中猎猎招展!
船队行速极快,不多时便抵近复州河口。
因吃水浅,即便只是临时堆砌的土石码头,亦能轻松靠泊。
鹰船刚一停稳,一道熟悉身影便纵身跃上码头——正是奉命回盘山调兵的胡国柱!
他一眼望见山丘上的吴思贵,先是一怔,随即狂喜涌上脸庞,拔腿便奔,边跑边喊:
“大舅哥!你能站起来了!”
冲到近前,胡国柱一把抱住吴思贵,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这次挺不过来了!”
吴思贵拍了拍他肩背,心中微暖,轻声道:
“多亏了你们几个,还有光琛日夜照料,才捡回这条命。”
胡国柱抹了把眼睛,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与一枚令牌,双手奉上:
“我星夜兼程赶回盘山,把舰队全带来了!这是老泰山给你的家书,还有嫂子的信。”
“我爹和媳妇的信?”
吴思贵眼中瞬间泛起波澜,小心翼翼将信贴身藏入内襟,急切追问:
“家里都还好吗?我爹身子骨如何?”
“好!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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