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人徒手探入胸腔,死死攥住跳动的心脏,狠狠拧转;又似一柄锈蚀钝锯,卡在骨缝之间,来回来去细细拉扯,每一次摩擦都发出唯有他能听见的咯吱钝响,刺耳磨牙,痛得人浑身发麻。
剧痛自左胸肆意蔓延,漫过肩头、浸透脊背、缠上腰腹、落至指尖,周身经脉尽数痉挛抽搐,无一处不痛,无一处不僵。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身躯一沉,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凉青砖之上。
膝骨与青石相撞,发出清脆沉闷的一响,似有硬物碎裂,震荡得周身气血翻涌。
伤口处的血脉彻底崩开,鲜血如开闸泉眼,汹涌而出,顷刻浸透胸前整片衣襟。
温热血色漫过腰间绣纹,那原本金灿灿的四爪金龙纹样被热血层层浸透,化作暗沉发黑的绯红,狰狞又落寞。
热血顺着衣摆缓缓流淌,滴落青砖,一滴、两滴、三滴,声声沉钝。
冰凉青石吸纳着滚烫热血,每一滴落下,都晕开一朵锯齿状的暗红血花,层层叠叠,深浅交错。
他未曾彻底瘫倒,抬手紧握手中的铁弩,以弩臂撑住地面,坚硬的铁臂抵着青石,发出咯吱刺耳的摩擦声,如同指甲刮过石板,清厉又荒凉。
头颅沉沉低垂,下颌几欲抵住胸口,唇角残血不断坠落,滴滴落在前方汉白玉莲台之上。
那莲瓣层层叠叠,纹路细密精致,滚烫血珠顺着纹路蜿蜒流淌,渗入瓣间缝隙,转瞬便消弭无踪,仿佛从未沾染过半点红尘血泪。
阵痛如潮汐,一波接一波,层层叠叠往复冲刷,无休无止。
耳畔只剩自己轰然的心跳,咚咚震响,撞得耳膜发颤。
每一次搏动,都裹挟着一股热血涌出,心跳愈急,血流愈涌,往复循环,生生不息,也痛得生生不息。
他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呻吟痛呼尽数咽回腹中。
自边关绝境求生之日起,他便早已学会不哭不喊、不诉不痛。
痛了无人抚慰,伤了无人照看,喊出声来无人听闻,只是徒增旁人笑柄,仅此而已。
在边境受伤的时候,他从来不喊。
有一回他的小腿被鞑靼人的刀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肉翻出来了,他坐在帐篷里,嘴里咬着一根木棍,自己给自己上药,上完了用布条缠紧,缠好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去,继续站岗, 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同袍换岗的时候看见他腿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靠在长矛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可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喊。
彼时无人问津,此刻,亦无人来。
殿中佛相依旧,低眉垂目,唇角携着一抹亘古不变的慈悲笑意。
可烛火摇曳之下,那笑意早已无半分温善,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漫不经心。
仿若世人皆是蝼蚁,拼死挣扎、执念沉沦、爱恨痴苦,在神明眼中,不过是蝼蚁搬米、困兽缠斗,万般折腾,终究徒劳。
他缓缓抬眸,望向莲台之上的佛像。
唇角黏着浓稠暗红的血污,蜿蜒成一道刺目的红线,从唇瓣直垂下颌。
语声粗粝干涩,似砂纸磨过朽木,每一字都是从肿痛沙哑的喉间硬生生抠出,沉钝破碎。
“你在看什么?”
他定定望着那尊鎏金佛身,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悲凉与桀骜。
“你是不是在看我死了没有?”
话音落,他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破碎,像破旧风箱漏风,低沉微弱,在空寂佛殿里荡开、折返、碎裂,比痛哭流涕更显凄楚,字字句句皆是绝境的荒芜。
余响撞在梁柱壁画、鎏金佛身之上,层层回弹,化作漫天细碎嗡鸣,似无数细虫低空盘旋,阴森又寂寥。
笑意牵动伤口,唇角鲜血肆意溢出,与胸前伤口流淌的热血相融,分不清何处是伤,何处是泪。
片刻后,他敛了笑意,语声骤然冰封,冷得如同边关深冬冻透的青石,寒入骨髓。
“你渡不得世人。”
“更渡不得我。”
脑海中骤然翻涌过往旧事。
他想起苏庆依,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差点被一群人玷污,后来他救了她,这个人像一朵桃花开在边关的黄土里。
想起她叫他怀巷,声音甜得像蜜里调了油;想起她做的羊肉馕,油得发腻。
想起她凑到他耳边,气息是热的,带着一股子玫瑰油的香味,轻言许诺,待她长大必嫁他为妻,以后岁岁相伴。
可终究,甜言是假,温柔是戏,许诺是空。
他亦记得,她暗中投于茶汤的白色药粉,凝在碗底,圆圆一圈,为那段虚妄的情意,画上了冰冷的句点。
记得她藏于枕下的利刃,记得她次次不动声色的暗算,记得战场之上,那柄狠狠刺入他身躯的长枪。
他当初尽数看破,却未曾揭穿。
揭穿了又如何?
他是被宗族舍弃的废世子,是边关无人眷顾的弃子,无根无凭、无依无靠,本就不配拥有半点温情。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倾尽真心,全数交付,最终落得满盘皆输、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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