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他便封心锁情,再也不曾对任何人、任何事,动过半分真心。
朱成康屏息凝神,借着弩臂支撑,缓缓直起膝盖。
双腿克制不住地微微震颤,整个人失血过多、气血溃散,周身筋骨绵软无力。
老旧筋骨在发力间咔咔作响,如同古寺年久失修的后门,门轴锈蚀,开合之际吱呀不断,刺耳酸麻。
他起身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天地尽数沉入昏暗,仿若人间灯火骤然熄灭,转瞬又缓缓清明,日光透过殿窗洒落,刺得人双目生疼。
他抬手扶住身侧朱红漆柱,掌心血染,在光洁的柱身之上抹出一道浓重猩红,红漆染血,触目惊心。
他微微喘息,每一次呼吸起落,都牵动胸腔创口,热血源源不断涌出,滚烫温热,顺着肌理筋骨缓缓流淌,裹着半生孤苦、万般执念,尽数葬在这香火缭绕的空寂佛殿之中。
他垂眸望向胸口,那支铁骨短箭仍旧深深嵌在血肉之中。
外露的半截箭杆早已被涌流的热血浸透,温热的血顺着箭杆纹理缓缓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坠落在冰凉青砖之上。
滴答、滴答,声声错落,在空寂佛殿里格外清晰,似光阴漏尽,又似余命倒计时。
他抬手缓缓覆上血红箭杆,意欲将箭拔出。
可指尖刚一触碰,刺骨裂肉的剧痛骤然炸开。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口气倏然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硬生生窒住,胸口翻涌的钝痛裹挟着眩晕席卷而来,眼前光影骤然一暗,天地转瞬朦胧。
良久,他唇角极轻地向上牵了牵,扯出一道浅淡到几乎无从察觉的弧度。
那笑意极淡,如初月弯弧,如刀锋浅韧,又如冻土裂出的一道细缝,藏着半生沉苦、满心酸涩,还有一丝迟来的、近乎悲凉的解脱。
总算真切地疼了。
往日心口的荒芜空洞,是无形无质、抓不住摸不着的虚痛,空空落落,无处着落。
可今日这痛,是扎筋穿骨、血淋淋的实感,看得见血色,触得到伤口,彻彻底底落在皮肉之上。
这般疼,反倒安稳。
这般疼,才是真的。
它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还活着。
他不是帝王手中那柄无悲无喜、不知痛痒的利刃。
刀可斩千敌、可承万钧,却从来不会疼。可他是人,有血有肉,有伤有痛。
半生边关浮沉,苏从锦步步紧逼的刁难折辱,苏庆依彻头彻尾的假意欺骗,无数次死里逃生、绝境求生,他尽数咬牙扛下,未曾示弱半分。
世人皆道荣康王铁石心肠、无坚不摧,可无人知晓,那些日夜磋磨的苦楚,从来都真实刺骨。
他扛住了万般风雨,却从未有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从来没有。
掌心死死按住汩汩流血的伤口,他敛尽眼底翻涌的情绪,抬步缓缓向外走去。
周身失血脱力,脚下虚浮无力,每一步都似踏在绵软棉絮之上,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欲坠。
坚硬的青石地面在他感知里,化作一锅晃荡的软泥,浮沉不定,仿佛下一刻便会开裂倾覆,将他这缕残躯彻底吞噬。
视线渐渐迷蒙模糊,眼前万物尽数蒙上一层薄薄的红雾。分不清是殿中烛火被血染得赤红,还是他眼底微血管崩裂,视线浸染血色。
殿中林立的经幡、整齐排布的蒲团、古铜焚香的香炉、雕花供桌,尽数化作影影绰绰的虚影,隔着一重朦胧暗红,似隔了一层磨砂琉璃,看不真切轮廓,只剩一片混沌晃动的斑驳光影。
热血源源不断从指缝溢出,顺着小臂袖管蜿蜒流淌,一路垂落,滴滴点点砸在青石板上。
自佛前莲台到殿门之外,短短数十步距离,落满一路歪斜错落的血痕。
断断续续,深浅不一,或是一颗圆润血珠,或是一串细碎血滴,或是拖曳而出的细长血痕,宛若一条赤色长蛇匍匐在地,蜿蜒游走,寂然无声。
像是有人执一支饱蘸鲜血的狼毫,在清冷殿宇的青石地上,草草画就半生孤苦,潦草又惨烈。
殿外晓风穿门而入,拂动他散乱的鬓发,也吹散了殿内浓稠的香火与血腥混杂的气息。
风是凉的,拂在滚烫的皮肉伤口上,激起一阵细密战栗,清醒了他几分濒临溃散的神志。
他依旧不曾呼痛,不曾踉跄扑倒,只凭着一身傲骨强撑残躯,一步一步,缓缓走出这座听尽他半生诘问、却始终沉默无答的佛殿,任由这迟来的、实打实的疼痛,一遍遍提醒他——
他是活人,不是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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