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成康低下头,静静凝望着自己心口渗出的血。
细小的血珠自箭尖刺破的皮肉小孔中缓缓沁出,圆润饱满,粒粒分明,恰似一颗颗沉色红玛瑙,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暗沉温润的光泽。
他用手指蘸了一粒,举在眼前细细端详。
血在指尖上颤颤的,稠稠的,温热的,裹着独属于人体的鲜活暖意。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指按在嘴唇上,舔了一下。
腥的,咸的,一股子清冽的腥咸漫满口腔,是铁锈独有的冷硬味道。
这是他自己的血,是这凉薄世间里,唯一完完全全属于他、不曾掺半分虚假的东西。
他手腕微沉,指尖运力,将刺入皮肉的箭尖又往里推了半分。
骤然加剧的锐痛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咬紧下唇,齿锋狠狠嵌入软肉,顷刻间便咬破肌理。
一缕鲜血顺着唇角蜿蜒而下,淌过下颌,聚成一滴饱满的血珠,重重坠落,砸在青色衣襟之上,与创口渗出的血迹相融,晕开一片暗沉猩红。
满口腥咸,心口酸涩。
两处伤口淌出的血,皆是一样的咸,一样的冷,一样的带着俗世苦楚。
他忽觉荒唐至极。
众生血肉皆同,贺景春的血是咸的,他的血亦是咸的。
可凭什么,贺景春一身伤痛,便有人捧在掌心、悉心疼惜;而他遍体鳞伤,只剩孤身自渡、无人问津?
“我嫉妒他。”
四字轻吐,语声低沉沙哑,落地无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紧绷数年的心神骤然一松。
那是一根绷紧十余年的弦,未曾崩断于绝境沙场、暗算磋磨,却在此刻无声坍弛。
不像轰然碎裂的决绝,而是彻底的绵软塌落,像失了筋骨的素面,尽数垂落,再无半分支撑之力。
胸腔里死死桎梏、日日紧绷的那股戾气与执念一瞬散尽。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空落与寒凉,仿佛周身筋骨被尽数抽离,徒留一具软塌塌的肉身,空荡荡悬在满堂佛香之中,轻得虚无,冷得透彻。
他这一生,从未肯认过嫉妒。
在他眼里,嫉妒是弱者的妄念,是无能者的嗟叹。
他朱成康半生独行,素来无求、无待、无依,从不需要任何人帮扶,不依赖任何人温情,更不屑艳羡旁人分毫。
八岁弃身边关,冰天雪地、粮绝衣寒,苏从锦的刻意刁难、军中同袍的暗中凌辱、层出不穷的阴毒暗算,他尽数咬牙挺过,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爬出一条生路。
苏庆依的温柔假象、虚情许诺,他看破不说破,明知是局,仍贪恋那一点虚妄的暖意。
后来她刀刃相向、下毒暗算,他亦未曾真正恨过,只当是俗世寻常骗局,本心早已练就铁石,以为自己无坚不摧、刀枪不入,万事皆可淡然处之。
可唯独这一桩,他终究放不下。
他嫉妒贺景春有师可依,嫉妒齐国安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护持,嫉妒那一方小小药房里的所有细碎光景——
一针一线,一粥一饭,一坐一站,一呼一吸。
那些寻常人间的细碎暖意,是他穷尽半生从未触碰过的奢望。
这份执念缠得他心口发闷、夜不能寐。
多少个孤灯长夜,他独坐书房,手捧案件文书,字字句句入眼,却无一字入心。
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的,始终是那一幕温柔光景。
齐国安手执药碗,俯身轻轻吹凉汤药,反复试温,眉眼温柔审慎,再小心翼翼递到贺景春唇边,轻声叮嘱他慢些饮用,莫要烫着。
十余载寒暑,颠沛流离,伤病缠身,何曾有一人为他吹凉一碗汤药?
世人皆道他荣康王府尊荣无上,深得帝王信重,府中金银堆积如山,绫罗绸缎车载斗量,风光鼎盛,无人能及。
可这满眼繁华,竟无一样真正属于他。
枕边人心系他人,咫尺之隔,却是天涯,从未有过半分真心予他。
帝王器重,从来不是温情,只是帝王手握的一柄利刃,趁手便频频启用,钝废便随手弃置,从无半分顾惜。
库房之中,金银玉器、字画珍玩层层堆叠,箱匣错落、锦袋重叠,满目琳琅。
可这些器物皆是冷的、硬的、无温的。
朱成康缓缓阖上双眼,眼底所有偏执与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寂。
他的指腹微松,轻轻扣下扳机。
短箭破空的声响极轻,宛若指尖轻拨静弦,细碎幽微,几不可闻,轻得让他恍惚以为扳机滞涩,以为箭羽未曾离槽。
下一瞬,铁骨短箭已然贯入左胸。
锐箭穿透薄衣、刺破皮肉、穿过肌理,堪堪擦过肋骨缝隙,贴着心包边缘稳稳嵌入血肉。
冰凉坚硬的异物硬生生挤进温热的躯体之中,一寸寸扎根、沉落。
那触感奇异又狠戾,仿若千年冰棱缓缓刺入心口,寒凉彻骨,转瞬又化作燎原烈火,灼烧五脏六腑。
迟来的剧痛轰然炸开,席卷全身。
不是浅表的刺痛,是筋骨撕裂、脏腑绞缠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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