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霎时寂静,窗外廊下偶有鸟雀啾啾,反倒显得这寂静更深了几分。
褚良玉率先开口,声音沉浑,像是擂在所有人耳膜上的一记闷鼓。
“今日召议,所为何事,诸位师兄弟,各位子侄心里想必都有数。这些年府中弟子修为不进、人才凋零、法脉不振,外头的人怎么看我们?说天师府变成了旅游景区,道士变成了表演节目的演员!这话难听,却是实话。如今少林的事已经爆出来了,我们不得不考虑一下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褚良玉这番话说完,议事厅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张海金端坐在左侧首位,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指节泛白。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的神色。
张允桐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澄澈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罗松然则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金丝眼镜的镜片,擦完戴上,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书房里品茶。
邹平坐不住了,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翁响,打破了厅中短暂的沉默。
“褚师叔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邹平将身上衣服狠狠一抖,“师叔在这里指摘我们的过错,我们认,因为各位是长辈,我们作为子侄说不出什么,可是您几位,还有两位没回来的,这些年您几位那个回来管过事!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您说我们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您几位觉得不行,早干嘛去了,现在看人家出事了回来指手画脚,您几位觉得合适吗?”
邹平这一番话像是一把盐撒进了滚油里,议事厅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
麻听山面色骤变,连忙伸手去扯邹平的袖子,低声急道,“邹师兄,慎言!”
韩德本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朝邹平使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疯了?
跟这帮爷顶嘴?
可邹平显然是豁出去了,一把甩开麻听山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左右今天这局面对自己这边已经不利到了极点,与其唯唯诺诺任人宰割,不如把话挑明了说。
“诸位师叔,弟子方才所言虽然冒犯,却句句是实情。在座诸位是我天师府的栋梁不假,可这些年府里上上下下三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景区运营、对外接待、法事科仪,哪一样不是我们在操持?诸位师叔在外清修也好,云游也罢,都是自在逍遥,可曾过问过府中一日三餐的柴米油盐?要没我们经营,这家早散了!”
张海金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附和帮腔,只是微微垂着眼帘,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
既不显得纵容师弟犯上,又恰好给了邹平把话说完的空间。
李简歪在椅子里,两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嘴角挂着笑,一副看戏的模样。
偏过头,朝身旁的褚良玉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
瞧见没,急眼了!
“没了?”
张允桐终于睁开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
邹平被这两个字问得一愣,嘴唇翕动了一下,竟不知该怎么回。
张允桐从椅子上缓缓坐直了身子,也不拿腔作势,声音平得像是老农在田埂上唠闲嗑。
“阿平啊,你方才说我们没管过事,这话对,也不对。对的是,我这把老骨头确实十几年没在这议事厅里坐过了。可是啊…”
说着张允桐将双眼上挑,直勾勾的看着邹平。
“这天师府,应该还姓张吧?”
张允桐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语气也不重,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双澄澈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眼睛里,却像是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冷得让邹平后脊梁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邹平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朝张海金的方向瞥了一眼。
张海金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头,脊背挺直如松,面色沉静得像是庙里的泥塑神像。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端着茶杯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杯中的茶汤漾开了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自然!”
“认就好!”张允桐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微微叹息了一声,“我知道我们这些人走了,这是你们三个人要忙我们九个人的活,这些年着实也算辛苦,我们要不认多少是有些不近人情,卸磨杀驴了。但我好歹也在大祭酒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四十余年,虽十几年不当政,但至少还是头二十年内尽心竭力的吧!那有些话我能不能说?”
张允桐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征求晚辈的意见,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盯在邹平脸上,没有半分挪开的意思。
邹平额角的细汗已经汇成了几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下意识地看了张海金一眼,可张海金依旧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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